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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上)

2003-3-5 16:43 网人武汉站 冉捷

  午后的河边,寂静无人。阳光很亮,亮得甚至有点发白。一个小女孩在奔跑,跑得很快,象一个灵敏的小动物,白色的裙子,长发乱飞。

  女孩忽然停下来,在她左手边是一道长长的围墙,破旧而班驳,上面爬满了常青藤。一个年轻的男子安静地站在墙下的阴影里。沉默得看着她,眼神忧郁。

  女孩疑惑得看着男子。那面孔清秀而平静,却陌生。她想了一下,决定不管他,她想继续向前跑,一直向前跑,前面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她却无法动弹,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甚至转过头去不看他。她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与男子沉默对视。思想逐渐空白……呼吸变得急促,裸露的肌肤在阳光下开始感觉刺痛。她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毫无预告地直直倒了下去。

  我叫清新。父亲在我出世之前就死了。从小,我就被寄养在外婆家。外婆住在一个南方的小山城里。城被周围的山丘抱在怀中,一条河从小镇的中央穿过。晚饭后,人们迈着慵懒的步子在河边散步。外婆家门口是一条青石板路。一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河边。上面已经被踩得很光滑,周边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谁也说不清楚它的年代。

  外婆是个坚强的女人。丈夫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将女儿养大,始终没有再嫁。

  五岁那年,母亲回到这个小镇里,她要把我从外婆身边带走。她再婚了。对方是一个北方的男人。她要跟着他一起到北方去。我也要去。她说我会喜欢城里的学校。

  那是一个下日的午后,我穿着母亲给我带来的白色裙子。默默地跟在她们的背后,走过石板路,一直沿着河边走。

  当时的天气很热。我一直无法记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外婆家里。

  后来外婆告诉我,那天,我走在路上,忽然失了魂似的停了下来,动也不动,然后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她说,当时我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说,我中暑了,那天天气实在太热了。她说完,很肯定得点了点头。

  紧接着,我毫无来由得病了一场。

  有几次我在黑暗中醒来。听见门外母亲和外婆在低声得争吵。外婆坚持不让母亲把我带走,因为我的身体弱,长途奔波的,我会受不了。

  母亲到最后还是没有把我带走。她照顾了我几天,就匆匆地走了。

  我不伤心,因为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我本来也是一个不讨喜的孩子。

  九月,外婆将我送进镇上的小学。

  从家里到学校,要经过一道很长很长的围墙。大人说,那墙里面是一座很老很老的大宅子,已经荒废了很久。而古老的东西总会有些不好的传说,没有人敢轻易走进那宅子更不用说住了。

  夏天的时候,我有时会看见墙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却很苍白。穿着白色的衣服,他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只是点点头然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只是有一次,我和邻居的小孩一起走过那里,我看见他,我问小孩,你认识他么?

  小孩看了看四周,问,谁?

  我指着他,对小孩子说,他!

  小孩摇摇头,说,没人。

  我疑惑地转过脸去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一道班驳的墙和长得很好的常青藤。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渐渐地我也讲这个陌生的人遗忘了。本来,他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



  自小我都在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开始的时候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慢慢地逐渐变得清晰。我总是梦见一个人。我无法看见他的脸,他总是站在我的背后,手把手地教我写毛笔字,或者念诗识字。他的手指修长清瘦。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思念着故乡的妻子。

  那为什么他不回去呢?我往后一靠,依在他怀里。他的身上有一种清香,特有的淡淡的药香。

  因为他没办法回去啊。那有许多原因,也许因为战乱、也许因为需要谋生、也许因为他已经死了……

  十五岁那年的夏初,外婆去了。她走的时候,无声无息。静静地坐在天台上的摇椅里。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恬静。

  母亲回来了。她看上去很伤心。

  母亲要我跟她回去。外婆不在了,没有人在这里照顾我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临走的那天,我们还是沿着河边走。母亲在前头走,我漫不经心地跟着后面。

  我看见前面的围墙下,站着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他在看着我。我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寂静无比。我听不见母亲在说些什么,我无法将自己的眼神从那男子身上移开。身体的某一部分开始变得疼痛。象要撕裂般地疼痛。然后,我睁着眼睛,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在意识陷入混沌之前,我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大片亮得发白的阳光。

  一整个夏天,我都在医院里度过。医生也搞不清楚我的病因,只是要我好好休息。母亲说,我是伤心过度,毕竟我和外婆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这样说的时候,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而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无法说些什么,之前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我跟着母亲离开小镇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北方的秋天相对我来说,已经很冷了。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空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声音甚至是陌生的家人。

  我进了一间离家很远的中学。只有如此,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学校里住宿。在最后中学的日子里,我每天只是读书。有时候,会想起小镇、外婆。

  老师说,清新,你太安静了。

  而我只是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毕业的时候,我考到了一间南方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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