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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半夜,我要穿过坟场去寻找奶奶的坟墓。那天我跟着仪葬队后面弯弯曲曲地穿过坟地,纸钱洒了一路。有几个小孩在捡着,又欢快地抛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看着他们被大人们呵斥着走远,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唢呐吹到下葬的地方,棺材重重地陷下去,泥土开始覆盖,人们开始半真半假地嚎哭。那时天空愈发阴暗,起了大风,刮起了刚刚埋下去的泥沙,哭着的人被呛了一嘴的沙土。快下雨了,我身边的丫头轻轻地说着。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润,她只比我矮一头,她的乳房结实地撑着衬衣。哥,你在看什么啊?丫头害羞地问着我。这时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人们慌张着跑回家,挤成一团。雨越下越大,丫头抓住我的手,尖叫到,哥,赶快回去吧!我看着偌大的坟场顿时空无一人,刚刚的热闹被一冲而散,只有我的奶奶被永远地埋在地下。我长叫一声奶奶———便重重的跪在地上。 奶奶是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的,只在未开花时。桃树粗糙的树干像极了她失去了光泽的皮肤,我握住奶奶手臂的时候,她总会挣脱开去,她说她害怕被握在有力的手臂之下。于是奶奶终日陪伴着桃树,当桃花开的正艳的时候她会躲进屋子里去,昏暗的屋子里放着一棵桃树的盆景,树干突兀却终年不开花。等院子里的桃花谢了,落了满地的春红,丫头便会来捡了去磨胭脂,她把桃花瓣放在木碗里和上冬天保存的雪水用棒槌一点点地磨着,直到变成绯红色,最后再放到太阳下晒干。奶奶是绝对不能见这个的,她说她会想起自己逝去的如花的容颜和那年的爱情往事。那天胭脂和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桃花才开出细小的花蕾,奶奶却早已躲进了屋里。胭脂在我的身边妖娆多姿,千娇百媚,我想我爱上了这个女人,她的身体在向我靠近,她的手牵住了我,她的香气在引诱我。她在我的耳边细语,那个乡姑在哭泣。我转过身,丫头已落在远处。 我们走进院子,胭脂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桃树,她登时扑到我的怀里尖叫起来。她转身瞬急的动作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我搂住她的时候奶奶刚好从屋子里惊奇地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小鱼儿?胭脂转过头去,奶奶的皱纹在阳光下正如花一样地绽放,她笑了起来,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喜欢这样的皱纹,只有我有着美丽的皮肤。我看着她妩媚的笑容,情不自禁地说,你的皮肤像绸缎一样。 奶奶把我叫进了屋里,说,赶走这个女人。 我爱上了她,我坚决地说道。奶奶登时瘫软下去。我毅然转身走出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屋子里的盆景开了一朵纤细的花蕾。 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我要穿过坟场去寻找奶奶的坟墓。坟场上长着矮小的树和草,却总围绕在少数的石碑周围,它们在夜里的风中摇摆着。我依稀记得那天我穿过这个坟场的曲曲折折。黑色的棺材在我面前晃悠着,白布和哭声搅和着我的心。他们说奶奶是被胭脂那个像桃花一样的女人害死的,奶奶死后胭脂就消失了。我发现奶奶的时候,她正平躺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粉红的桃花瓣盖住了她的脸庞。我蹲下,吹去花瓣,花瓣开始一点点滑下,露出奶奶蜷缩和枯旧的脸。我顿时跪了下去,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夫来验尸,无外伤,无内伤,无中毒,属于正常死亡。 我是后来发现胭脂消失了的。在我忙着料理奶奶的后事的那天夜里我睡在床上忽然想起胭脂不见了。她在来到我的房子的那天晚上就被我半推半就地拉上了床,她在我身下蠕动时让我想起丫头用棒槌把桃花瓣在木碗里慢慢地磨碎和一朵桃花瓣在我的手中慢慢地揉碎。她把嘴贴在我的耳朵边喘息着,我喜欢你。我紧紧地搂住了她汗湿的身体。 奶奶还是不想看见胭脂,说,赶走这个女人。 她是我的人了,我坚决地说道。奶奶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的盆景,说,你看,盆景开了一朵桃花,我逃进了屋子还是逃不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忽然发现奶奶衰老得不成样子。她日常梳得整齐的头发胡乱地披在深陷的眼睛上,皮肤愈见松弛和褐斑。我一阵心痛,抱紧了奶奶,不要这样,奶奶。 奶奶死时是次日,我要去市集买和胭脂成亲的鞭炮和酒水。我走的时候,胭脂倚在院子的栅栏一直在看着我。院子里的桃花终于开了,我走时看了一眼,桃花开得正艳,是个好兆头,我想。 桃花在这场未完的瘟疫中都谢了,谢了以后开始迅速地枯萎并发出恶臭。现在丫头还在我的手里,身体冷了,脸上还残留着桃花瓣磨的胭脂,褪了色,苍白。她是在桃花刚谢的时候去捡了磨胭脂的,她是去捡了磨胭脂的时候她娘一下子摔下去就没起来,在她娘死后她也在这场瘟疫中死去。 天快亮了,我还在坟场里转着,忘了哪个是奶奶的墓。坟场的旁边便是通向远处的大路,我该走了,我想。于是我放下丫头,她的身体和泥土接触的那一刹那我明白我永远也不会看见丫头了。我伸出手小心地把她脸上的胭脂擦去,说,丫头,不要带走它,是它害了你。我要去找她,我要问个明白。 我站在路口,前面是无休止的尽头,我只能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