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论只有一个,露娜迅速地做出判断,车厢里的男人无疑是个懦夫,除非——她提醒自己要不忘宽容——他是个小孩。 马车艰难地移动着,露娜犹豫地看它渐渐接近大路,不知道该祈祷让它快点平安到达,还是诅咒它再次滑落到泥泞中,如果选择后者的话,那些辛苦工作的仆人们就未免太无辜了。但她确实很希望看它狠狠翻倒,最好将那无能的男人摔出来,让他也尝尝在泥水中挣扎的滋味。 她略有些浮躁地专注于窗外,竟没察觉有人开门走了进来,直到来人在她背后惊叫起来,“哟哟~~汤露娜,你在偷窥男人!” “偷窥?!男人?!”露娜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听不懂英语。 “而且是五个!从年轻到成熟,全都被你偷看光了!”对方的声音充满理所当然的抱怨。 露娜花了两秒钟整理自己的混乱思绪,“那、那个……拜托,碧雅小姐,我都还没你清楚状况。” 被叫做“碧雅小姐”的女孩子,是个娇小的五岁小孩,有着和露娜一样深邃的翠色眼眸,和一头更为柔软卷曲的蜜色长发,搭配粉蔷薇色的娇嫩肌肤,给人一种宛如天使般的感觉,不过露娜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的想法,在阳光下独自玩耍的碧雅,与其说象是纯洁小天使,不如说更象是山林中活泼欢笑的小妖精。 对,就是小妖精!露娜甚至怀疑她其实是小恶魔,比如现在,她正不太稳重地想要跳靠窗的书桌,完全无视房间主人隐忍未发地抗议,对雨中工作的男人们表现出完全不符合自己年纪的莫大兴趣。 “我观察力比较敏锐嘛,嗯,露娜,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觉悟到脱掉衣服比较好做事?”她的语气就象是在说天气不错。 “碧雅小姐!!”露娜忍不住发嚎,一个女孩子,只是一个孩子!居然用无所谓的态度讨论男人。尽管和自己是全然不同的类型,但是不晓得为什么,露娜就是没办法不去理会她,或是使用对待其他人那样的冷漠。可这带给的只是麻烦,自从这个小坏蛋发现了这一点,便利用他人的爱惜和纵容,一步一步要求种种权力,其中最过分的莫过于将露娜的卧室当作自己逃课的最佳场所。 碧雅摇摇头,夸张地做出快昏倒的样子,而后用一贯的老成口气教训道,“露娜,真正的淑女不可以大叫喔。” 露娜只想掐死她,或者自己,可惜两者都很难做到,“潘碧雅,如果我是你,会立刻乖乖从桌子上滚下来。” 小女孩一点不象被吓到了,但还是听话地跳了下来。她对露娜甜甜微笑,“看,我是天生的小淑女喔。” 花了一秒钟,露娜才明白自己又被嘲笑了。不过这次,她有自信做出很好的反击。 露娜对骄傲的小淑女微笑,接着慢条斯理地宣布,“侯爵要回来了。” “什么?”碧雅欢叫起来,“爸爸要回来了?” 好个讽刺的称谓!露娜摇摇头,把罪恶感从心里赶出去,“当然,还有侯爵夫人。” 不出所料,碧雅被似乎从不曾存在过的陌生称呼吓到了,翠色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慌乱和恐惧。 露娜必须承认,吓坏一个五岁小孩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不过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错。“他难道从没说过,他来是为了和她团聚?” 复活节的时候侯爵曾回来小住,露娜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碧雅。小女孩极可爱,可以想见长大后会是美人,就象侯爵一样充满吸引力,隐秘的小恶魔性格和侯爵漫不经心的恶质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纵然她人前人后毫不掩饰占有欲地缠着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却丝毫不会削减本身天真的可爱这一点,让露娜强烈感觉到她始终淡淡散发的魔性魅力,然而这只能用来解释为什么众人都宠爱、纵容她,却不足作为证明亲子关系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侯爵亲口否认这种关系存在,碧雅只是故人之女,他微笑着如此解释,如果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不可能忍受和她们分离这么久。露娜不是无知的傻瓜,她没全然信任侯爵,但自认至少了解部分内情,不管小女孩是否是侯爵的亲生骨肉,都决不会是正牌侯爵夫人所生。在往后日渐亲密的交往中,这一推测得到证实,碧雅从不提自己的母亲,似乎只在乎远游的爸爸,当露娜小心翼翼问及相关问题时,小女孩变得焦躁、任性,最后她承认,她已经不记得母亲是怎样的了。当然,露娜认为那同样是谎言,不过她没揭穿。 碧雅的沉默向来难得,果不其然,消沉的一刻很快过去,她反驳了,“说谎!说谎!爸爸是来看我的!” “但她是他妻子。”露娜接着补充道,“侯爵夫人应该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 小女孩的眼睛突然发光,她得意地笑起来,“呵呵,你果然说谎,露娜,你不够高明喔。” “我没必要说谎。”露娜放弃了恶意反击的玩笑态度,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给小女孩一点善意的提醒,“侯爵一直留在伦敦而不是这边,对不对?” 碧雅微笑,“可是你是说谎了,侯爵不总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而且爸爸,他说过自己不可能和一个女人长久捆绑在一起,除非她是……” “除非她是侯爵夫人。”露娜有点同情碧雅了,毕竟她还小,不理解大人总是比较容易受道德约束,“他们结婚了,知道吗?婚姻是神圣的誓约。” 这句话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露娜自己都不肯定它正确,但用来教育小孩——尤其是恶魔本质的小坏蛋——非常恰当,她补充道,“总之,你也希望侯爵是好人吧?好人通常就会遵守誓言,尤其是对天主发下的誓言。” “才不,爸爸说是女神。”碧雅小小的心灵动摇着,却死硬地不肯正视现实,那种任性地固执确实也很象侯爵,“女神不可能是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也不可能是女神,对不对?” 露娜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侯爵夫人有可能是女神,就是这样,如果侯爵真的爱她,她就是女神。”她放弃,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因为说服人总是她最不擅长的事,对这个固执的五岁小女孩也是一样。 “爸爸才不会!爸爸才不会爱别的女人!”碧雅气愤地跺着脚,用上自以为能毁灭屋子的力量,尽管没有任何效果,却很直接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 露娜冷静地看着碧雅,任由她制造出可怕的噪音。相对于笨拙的开导技巧,露娜更擅长面对这类失去理智的破坏行为,不管是自我保护或强制打断的进行,都能把握住微妙的关键,这大概是父亲十六年亲自教育中所给予的唯一技巧,尽管是悲哀的技巧,倒也不失实用的本质,比如现在,一般的小姐多半会被小女孩爆发的破坏力吓坏吧?至少也会对那种毫无教养的任性方式产生反感,然而在露娜的心中,不仅保持着一贯的平静,甚至产生了一丝淡薄的嫉妒,作为一个孩子,或许还是要能随心所欲象个孩子般表达自己的各种感情,才算是真正体会过幸福的童年吧? 下一刻,露娜又不免要同情碧雅,这大概是最后任性的机会了,不管侯爵夫人是怎样的女人,都不会对一只肆意在自己家作乱的小恶魔不闻不问。而最有意思的是,那只小恶魔的真面目还有可能是她丈夫的私生女。 日后四周的一切大概会变得很有趣,她不能控制地浅浅微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愤怒中的小恶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可疑的表情,“露娜!你怎么可以笑我?!” “嗯……我想起一点自己的事啊。”她慢吞吞地解释道,“其实侯爵写信来主要是跟我说这件事的。” 故意无视那道闪烁好奇的目光,她停下来,“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完全不是。” 似乎忘了刚才的烦恼,碧雅一下子就被她故意流露的欲言又止态度吸引住,“什么?是什么事?” 露娜坐回桌子边去,那里比较明亮,而且尽管窗户禁闭,总能感受到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清爽,“汤男爵在伦敦去世了。” “上帝保佑!”碧雅的表情可一点不虔诚,“干得好!露娜,现在你是有钱女人了。” 这小恶魔不需要人同情,露娜第二次很想赶她出去,“天主保佑你的纯真!潘碧雅,去世的那位先生是我法律上的父亲。”鉴于某人的性格,她立刻补充道,“汤男爵也是侯爵的好朋友,他会亲自护送灵柩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