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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茱萸见证开始和结束
他来了，终于来了。
女人看到他会忍不住尖叫，即使是最矜持的淑女，也会偷偷铭记他性感的样貌。
第十四代莫尔顿伯爵并不以自己的外貌为荣，却也不失时机，以此为洞开方便之门的武器。不过，世事难料，因此他始终不忘提醒自己，并非所有门都会轻易洞开，亦非每道门后都能找到通途。
世事确实难料，尤其是在真正需要帮助之时。
巨大的雷霹落在狄瑞可的马车上——差一点点——要将他连人带车毁于一旦。然而在最后一刹那，仿佛是某个顽皮少年的玩笑，雷霹轻盈地化作一道青烟，只留下呛人的味道，证明它曾经惊人的存在。
狄瑞可喝退仆人，他对所有怪力乱神的认知都不感兴趣。
第二道雷霹示威般的落在道路边的大树上，整个树冠象焰火般倍极璀璨地燃烧起来，尽管溅落的流火没有任何破坏力，但树下的马匹都被吓坏了，它们嘶叫着挣脱缰绳，冲向黑暗中不可判断的地点。
狄瑞可不为所动，他深信自己还有能力去寻回马匹，当然要等暴雨结束。
第三道雷霹挟怨恨而来，如同是在报复迟钝的受指示者，它精确地落在马车的右侧，强势地将之推向更偏离道路的土地中去。
狄瑞可叫骂着，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爬出车厢，昂然地接受雨水的洗礼。
第四道雷霹和第五道雷霹迫不及待地降落，甚至等不及准备出两道闪电，它们显得那么兴奋、躁动，却又不可思议地把握住轻巧温柔，就象是把玩心爱的玩具般，将马车在两者之间来回抛动起来。
狄瑞可被摔出车厢，倒卧在一滩泥水中，以独特的角度目睹自己的马车如何变成雷电的玩具。
所有人为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狄瑞可亦震撼于自然的威力，于是他选择妥协。
第六道雷霹迟迟未至，却并非是接受人类谦卑的畏惧，黑暗中的主宰有的是手段证明自己无法动摇的存在，他挥舞凛然剑光，化作持久得无法解释的绯色电光为众人指明就近处的汤家庄园。
狄瑞可深呼吸——当他透过密集的雨幕观看汤家庄园，都铎风格的巨型建筑粗笨得不可思议，处处流溢着陈旧腐朽乃至邪恶的味道，唯有在闪电中呈现的淡红色光晕，给整幢宅子增添了一点迷幻、神圣的气息。
可是这不够，他还是不想踏进汤家庄园。
迟到的雷霹之岚象是有预谋的大爆发，针对狄瑞可犹豫不决的心情，每一道都饱含不耐烦的怒气降临，发誓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彻底毁灭。每一道闪电都在做着死亡宣告，低沉狂肆得仿佛能看到黑色死神挥舞刀剑的样子，没人胆敢质疑，就在那一片暗沉的雨幕中，不存在某种平日不敢想象的东西。雷电、急雨、黑暗、无边的恐惧，仿佛连自然之神也被那强大的邪灵所驱使，毫无慈悲地袭击着狄瑞可，驱赶他踏上命运安排的道路。
这世界疯了！狄瑞可低声咒骂着，他似乎看到自己最中意的一匹马正在雷电的威力中倒下。这世界疯了！他感觉掺和泥土的雨水渗透最私密的衣物，就象某个可怕夜晚噩梦般的遭遇重现，肮脏、腐臭、粘稠的液体穿透他的身体……
“该死！疯了！疯了！！”他低吼出声，用迅猛地动作反击渐进的噩梦，他必须躲起来，即便是去汤家求助，这念头至少不会比疯狂的世界更可怕。
狄瑞可扯出一抹微笑，眼前丑陋的建筑没那么令人作呕了，“去汤家！去避雨，去汤家避雨！”他大声宣布道，“所有人都跟我来！”
仆人们惊讶地看着前一秒钟还有气无力的主人，狄瑞可无视这数道疑惑的目光，他跳上距离自己最近的马匹，带头冲向汤家庄园。
“开门！我们需要帮助！开门！！”他迎着风雨大叫，感觉畅快淋漓，几乎要恼恨汤家的庭园那么狭小。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
庄园里死气沉沉，隐约透出的灯火光亮增添的只有狰狞，雷电象是上个世纪的记忆，在非常遥远处制造幻觉，唯一有用的电光三不五时的摇曳着，反而混乱了寻求真实的视线。狄瑞可独自站在汤家门廊，始终等不到有人出现。
狄瑞可叹息了一下，他本不期待会得到热情接待，却不曾想会遭如此冷遇。他并不象众人所认为的那样善于交际，或者说应付得体，这正是他厌恶向汤家求助的原因。汤杰里无疑是整个时代庸俗可笑、低级下流的代表，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毫不掩饰自己对莫尔顿伯爵的垂涎——在两方面都是。想到这个，狄瑞可忍不住寒噤，但立刻又忍不住想笑，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鬼样子，既不象个高贵的伯爵也不具备任何能诱惑变态犯罪的姿容。
他找不到门钟的绳结，只能动手扣一下门。
屋内似乎有些奇怪的声响，但他不能确定，因为门仍然关闭着，而那声响一直没消失。
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在心头滋生，狄瑞可退后一点打量古老的门廊，不过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两侧的门灯兀自亮着，甚至能看到玻璃灯罩后燃烧的大半截蜡烛，根据经验来看，那肯定是在当天换过的，否则不可能剩余那么多。此外，他留意到在门环上斜斜插着一束植物，沾染水滴的叶片、花瓣都显得生动鲜嫩，就象不久前才从枝条上采摘下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花，但能确定它是真实的自然产物。
狄瑞可又伸手叩了一下门，他觉得冷，迫切需要弄干自己的身体。
还是没有任何响应，狄瑞可有点烦躁，身后雨幕中的雷声也是，或许是声音不够响亮？他无聊地想到最有可能的一点，于是他抓起门环，在门扉上狠狠敲击了三下。
那束胡乱凑在一起的植物随着他的激烈动作无声坠地，繁琐而细小的粉色花朵意外地落得遍地都是，犹如以魔法形成一条花之通道，他以为自己会不喜欢这么女性化的细节，然而事实是眼前的景象并不令人产生丝毫反感，他甚至觉得随风飘落的花瓣很美，因为那就象是幼时听过的童话故事中某些奇妙场面的再现。
是成年人了，他嘲笑了自己一下，或许自己真正该幻想的是存在于遥远东方的神秘后宫，据说某些皇帝就是踏鲜花铺成的道路驾临，他们随风舞而动的花瓣行走，最终选择能令花瓣停留的女子得到垂青。
仿佛是为了完满这小小的幻想，一阵带着急雨气息的风卷起更多的花瓣，在半空中飘荡起来。
狄瑞可快要忍不住大笑了，他喜欢这样美丽梦幻的场面，然而他很清楚在汤杰里的房子里根本不存在和以上形容词有关联的东西，即便是有，也会在第一时间遭到汤杰里的破坏。
微风为他无知的放肆气恼，狠狠甩给他一个耳光，而后轻盈地飞去自己该在的地方。
狄瑞可胡乱抹去粘在脸上的细碎花瓣，说实在，这足可毁灭一切幻想的感觉，他丝毫不觉得有多风雅，只联想到自己上次掉进泰晤士河中看到的一片片腐烂菜叶。
或许，他该直接用脚踹开汤家大门。
这想法很有吸引力，狄瑞可完全无法抗拒将之转为现实的可能，他几乎不需要说服自己的良心道德，已经随着身体的摆布踏上花之通道，昂然迎上那扇冥顽不灵的大门。
他抬脚，将多年来想要用来对付汤杰里的力量完全凝聚其上。
正统派礼仪在最后一刻占了上风，他的鞋子满是泥泞，沾染其上的粉色花瓣柔嫩得甚是突兀，一如门内褐木色地板上缭乱飘降的花瓣。可以想见，穿着这样一双肮脏的鞋子走进屋内，将会如何玷污整间屋子的整洁。
然而重点是……狄瑞可觉得自己迫切需要的该是深呼吸，在大口大口的喘息中，他不得不正视这样突然的现实——汤家的大门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打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