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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宝石(4)--病当其时》

2002-8-1 20:19 网人武汉站 李四维

  天气相当不错。

  五月的雨水正当其时,甚至有助于人类获得纯净的心灵。

  黛安望向窗外,一辆马车正艰苦地同泥泞作战,她不由对阴沉的雨幕露出这天来第一个微笑。

  “露娜、露娜小姐?”似乎有人在说话。“您听到了吗?”

  继续注视着几乎倾覆的马车,一种新奇的快乐在心中油然而生,黛安提醒自己要记下这件到达英国后所见最有趣的事情。

  “露娜小姐,有您的信。”说话的人没放弃,“伦敦来的……”

  她微笑,却不理会。马车已滑出车道,三个男仆一起用力也不足支撑它的倾倒,这情景真有趣极了,马车中的人是谁已无关紧要,最令人渴望的是看到有人落进泥水中的样子,因为那才会让整件事之有趣接近完美。

  “露娜小姐!”说话的声音变得好吵,“是侯爵大人的信啊!”

  “侯爵?”她终究是应了,不过一时还有些懵懂,“大人?那是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忍受着她的管家,终于忍无可忍地长叹一声。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对于母语和正统派教养的信心,在最近半年来,屡屡受到打击。他是真不明白,看来并非愚蠢的露娜小姐,怎么能那样欠缺语言的天赋!上天的安排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呢,他绞尽脑汁地指导换来的竟是一无所获。若非有成就五十年完美服务生涯的伟大目标作为精神支持,恐怕早已选择放弃了事。尽管如此,他还得一板一眼回答那愚蠢的问题,“容我提醒您,是夏尔廷侯爵大人,他的信使刚刚到达。”

  侯爵的名号让黛安勉强将注意力转到室内——猩红色的墙壁象凶杀现场,蓝灰色的瓷器象廉价废品,泛滥的金线装饰象暴发户品味——她猛然记起自己与此一切种种匹配的新身份以及新名字,“简乔万先生,你叫我?”

  “露娜小姐,是乔治。”管家开口特别强调最后两个字的正确发音。

  黛安、或者应该说是露娜,任由管家又一次为自己做发音纠正,也任由自己又一次不宣布这是无谓的行为。她不觉得不好意思,至少她并没有以戏弄这位老人为乐,而仅仅是借他一成不变的刻板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小小的乐趣。

  天知道日子竟会这么无趣!想到这一点,露娜就好呕。

  侯爵在旅途一开始的时候就公开了全部内情,他的任务是负责给予她新的身份,以便能在英国更好的开始新人生。她本可在这时装作很是害怕,之后就能反悔回费家去,然而侯爵选择真诚作为说服方式,他请她冷静理性地为她母亲做些考虑。那女人的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本不需承担生活中任何风险,然而如今她选择与女儿相见,冒险之中压上的决非仅是个人名誉,甚至还包括终生幸福和生命。若这不是大爱,很难假设世上还有比这更真挚的表达,若这还不足赎她二十年来的罪,那么苛责她的人也都丧失了基督慈悲的精神。露娜无法否认,若换她是那女人,即令情形并不似侯爵所说的严酷,恐怕也不会拿下半生的安定生活冒险。她不是傻瓜,或许父亲去世前是,但几个月的艰苦生活让她添了不少智慧,她大抵知晓那女人必然依附于某个有权势的情人,否则怎可能十数年来都能稳稳立足伦敦,然这一切或都会因她的出现化为乌有。老天!她本可在此刻装出一派清纯的无知,把侯爵气得脑充血然后回费家的,可是她居然被感动得忍不住眼泪。而后侯爵又告诉她,真正请求他带她去英国的其实是那女人,因为唯有他才能帮她开始新生活,并有可能逃脱社交界无孔不入的好奇心搜索。他继续用凄婉的感情打动她,美人迟暮,对世间的男人死心,也不渴求死后亡魂安息,每一日都是在重复自我中度过,只想籍由女儿得到幸福来让自己感受幸福,这无疑自私,却不是可遭指责的自私。她此刻终于想要反悔,然却太迟,侯爵根本不给她机会开口,扭曲她的眼泪为无言的承诺,并将此写信告知费礼德夫妇。她顿失退路又无力反抗,只能听从他的安排,而无聊透顶的日子就是由此开始。

  到达英国之后,侯爵立刻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首先带她去拜访汤男爵,男爵老迈而平庸,对侯爵言听计从,在一日内她便被合法收养,摇身一变成为汤男爵的掌上明珠。随后她被送往男爵在乡下的住宅,接受一位男爵之女该有的教育,她曾抗议,因她本是男爵之女,多年来所受教育全都为符合这头衔身份。然而侯爵对此仅做温雅一笑,直言她和她的家庭教育全不合格,尤其是她的父亲,多年来皆未尽职,竟不曾授她任何华而不实的爱好以敷衍社交界的日常交谈。她承认他的话有道理,只能乖乖去乡下接受栽培。谁知侯爵竟是将她独自丢去汤家,平日里仅靠书信联系。唯一可慰人心的是,侯爵在汤家附近早置下一处产业,大有随时前来就近照顾的意味。然而内心深处,露娜却总有些不踏实,她宁可要自己别太信任任何人和任何人带来的安定了。

  “乔吉?”她一边微笑一边打开手里的信,假装没看到管家几近痉挛的脸,“英语真难说,每个字都好死板,乔瓦先生,你认为呢?”

  管家的回答完全掩饰了个人情绪,“侯爵在等您的回信,露娜小姐。”

  露娜叹息了一下,因为微小快乐的消失,通常发问就会引来管家一本正经地说教,可是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她不知道该怨恨侯爵对事物的巨大影响,还是该担心来信所提及事情的危机程度。如果是后者,她的头隐隐作痛,千万不要是明娜姐姐……

  她飞快地看信,感谢上帝,侯爵的信和平常一样简洁。

  一分钟后她看完信,结果是她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面对现实。

  汤男爵去世了。准确的说,她的收养人汤杰里男爵因心脏麻痹死掉了。

  露娜茫然地看着管家,挥挥手上的信纸,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那个……是的,该说惋惜、遗憾、不幸……可是、算了,他死了,在伦敦死了……”

  管家比她镇静得多,“我们都为死去的汤男爵感到悲痛,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他怜惜地看了露娜一眼,“需要单独呆一会儿吗?”

  露娜点点头,将目光再度转向窗外,直到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才将压抑的放松籍由一声叹息发泄出来。她确实不擅长面对死亡、或者说诸多因死亡引起的琐事。她很高兴管家一点没提关于金钱和福利方面的问题,有关父亲去世时的种种记忆提醒人必须小心这一点,当时的情形是,她和姐姐仅为面对仆人们的质问就几乎耗尽全部精力。

  她对看不见的亡灵微笑,要为自己争取些力量,好面对接下来将可能发生的情形。真是奇怪,她原以为自己把那些全都忘了,事实却非如此,她还清楚记得父亲死后发生的每件事、每个细节,不仅如此,她甚至记得每个人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个表情,尤其是投诸在她们姐妹身上的种种轻视和怠慢。

  这次绝对要不一样!绝对要不一样!!

  她几乎要下决心,但立刻开始泄气。老天啊,她为自己感到悲哀,看看吧,安闲自在的生活养出了什么样的热血笨蛋!

  这里是汤男爵的老家,根本不是她的家,就和她厌恶整个宅子的品味一样,汤男爵自己也不喜欢它,他之所以安排她住在此地,因为那样他才有借口逗留在伦敦。她该清楚、该始终记得这样的事实!他只是安排她住下,只是愿意收养她,只是同意她使用自己的姓氏和社会地位,却从没表示过要留给她任何——就象她亲生父亲做的那样。

  露娜想微笑,纵然是心痛的微笑,可是她做不到。

  这时,窗外的景象又一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马车正在几个男人的共同努力下慢慢回到大路上来,看得出来他们训练有素,否则仅是黑沉雨幕添的麻烦就足够打乱任何有效的工作。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们未免太善待马匹,露娜对所有动物的了解都不多,不过在来英国的途中,她见识过侯爵和他手下人是如何使用马匹,显然侯爵使用的方式要人道得多——是人道,而不是“马”道——也有效率得多,他从不会因为天气坏而停止使用马匹,他也不因为马匹看来情绪不稳就转而使用人力。而眼前的这位主人显然有更特别的观点,他宁可让自己的仆人冒雨在泥泞中工作,而让四匹马在一边休息。最让人看不惯的是,那位主人始终没有出来帮忙。

  如果车厢里的是一位夫人,露娜或许会体谅她的不便。然而直觉得出的是相反结论,因此她感到气愤,任何一位绅士——就象她成长过程中接触过的那些一样——都该明白畏缩不是一种美德,即令他不是绅士,作为一个男人,也该懂得男人无权等待救助,而该随时扮演救援者的角色。

  结论只有一个,露娜迅速地做出判断,车厢里的男人无疑是个懦夫,除非——她提醒自己要不忘宽容——他是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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