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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该离开了…… 同样的情形,在黛安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并非初次遭遇,尽管事到临头她显得焦虑黯然,但至少没有产生一般人以为该有的惨痛心情。而且能够看到唯一的姐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多少让她感到由衷地宽慰,毕竟——仅仅是种渺茫的可能——世上还是存在慈悲的神明,最终会赐饱尝痛苦的人以美好的补偿。 可是,黛安好想大声问,为什么同样的赐福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呢? 答案就在心中,又是让人不想承认的现实。 黛安以为自己该很清楚原因,就象父亲和以前的女管家总不断在她面前说起的那样,她的出生代表麻烦、改变、厄运和毁灭,而她的成长则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灾难,因为她必然变成和“那个女人”一样的祸害,去毁灭更多人的幸福生活。如果“那个女人”还在,或许情况会有不同……她忍不住想到,但立刻否决掉这种想法,那太天真了,“那个女人”十六年前生下她不久后就抛弃家庭和人私奔,到现在恐怕都已经忘记自己曾有过的婚姻和儿女了,就算她们有机会擦肩而过,也许都不会认出彼此。 但,黛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她总以为“她”该认得自己,因为不止一次,有人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赞美她容貌的某些部分是那样肖似“她”。十二岁的那年,在姐姐的协助下,她偷偷看过“她”的画像,尽管她没有那么明亮生动的眼睛和头发,也没有那么娇艳柔和的面容,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完全继承了那头阳光般的金发以及翡翠般的眸子,确确实实是完全继承!明娜同样也有动人的金发绿眸,但其中缺乏如火焰般跃动的热情光芒,那是即便隐藏仍充满吸引力的向往自由的灵魂之光。 既然有那么相似的灵魂,那么……那么“她”或许该认得她。 只能是想想,黛安真想伸手给自己一下,她恨死自己的天真了,她将自己突发的幻想归咎于眼下的欢乐气氛,就是这种骗人的欢喜最能让人消沉无力。现实给予的教训还不够吗?她没精力去过问别人的想法,至少她很清楚世上或许存在奇迹,但通常要等当事人几乎习惯于痛苦后才会真正降临。 命运之神八成是个疯子,所以才会神经错乱的总在不恰当时表现仁慈!她暗暗向教堂门柱后唾了一口,决定从下一刻,彻底将幻想摒除脑海。 “如果我是她,会考虑清楚再做出结论。”一个平板的男声从柱子后传来。 另一个男声发出完全不同其他人的笑声,“如果吐个口水也要考虑六年,那她或许会是我所见过的女人中最迟钝的一个。” 黛安羞得无地自容,她那口泄恨的口水无疑降落到某位先生身上了,但谁会料到还有人站在柱子后观礼呢,她以为没人能对婚礼上热情洋溢的欢乐气氛免疫,除非对方和她一样正为不想变成托油瓶的未来烦恼。或者就只能是新郎或新娘的老情人了,不过就她所知,这种人是这个婚礼上最不可能出现的。 她想装傻走开算了,毕竟这是费家的婚礼,应该不会有客人做出令主人难堪的事。 然而她想错了,才刚移动身体,身后便传来招呼的声音,“请等等,那位桑、还是唐、还是……总之,费夫人的妹妹,小姐,请你最好等一下。” 黛安头好痛,迎接新婚夫妻的马车已经到了,她大概跑不掉了,但至少请让婚礼顺利完成。 她走近姐姐两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是桑黛安,桑小姐。”比较平板的那个声音准确说出她的姓名和身份,“接受封爵三百年来毫无建树的桑家后人。” 黛安承认他完全正确,祖先的事迹可能属于传言有误,但对父亲的无能,她却是亲眼所见。 似乎不是该开口的时候,她继续假装没听到。 该是新婚夫妻离开的时候了,踏着由他们自己铺撒的黄金之路、祝福之路,被白色马车载着驶向新人该在的甜蜜天国。纵然是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明娜还是没忘记转身给妹妹一个亲吻,就象每次姐妹俩互相给予力量一样,她似乎想要用这方式分出一些自己的幸福。 “我多么幸福!黛安,这样的幸福!”明娜激动地低声说道,看上去她好像只会说这个了。 黛安想帮她擦下不断掉落的眼泪,但还来不及碰到她,她的丈夫已经代劳了。 “我们该出发了。”费礼德温柔地提醒自己的新娘,“黛安会好好的,大家都会照顾她。” 但明娜紧紧抓着妹妹的手,“我怎么那么幸福!黛安,你,我,老天!我希望你也得到幸福!” “我会好好的。”黛安对姐夫抱以深刻同情,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姐姐,所拥有的不仅只是单纯的善良,似乎还有点过于孩子气了。“拜托,今天你是新娘。” “可是……礼德,我的黛安,礼德,黛安不要我了。”明娜哀怨地倒进丈夫怀里哭泣着,给人一种错乱的感觉,似乎她并不是获得爱情幸福的新娘,而是送女儿出嫁的心情复杂的新娘之母。 台阶下的客人们对于眼前的一幕,或者因为距离遥远的缘故,并不能十分了解。然而藏身在柱子后的两位先生,却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全过程,甚至连细节的对话,也一字不落的完全听到了。在黛安意识到这点之前,从柱子后已经传来了清晰无比的笑声。 “礼德,未来的生活会很幸福喔。”边说边走出藏身之处的男人,一面轻率地开着玩笑,一面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桑家两姐妹。 奇怪的是,不仅费礼德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连黛安自己也未感觉那是种令人讨厌的目光,一贯羞涩的明娜尽管立刻下意识地躲到丈夫身后去了,却也因此停止了哭泣。 他们互相打量着,有一瞬间,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一个人打量着自己面对的两个女人,更多人打量着刚从柱子后走出的他,黛安打赌,就象之前沉浸于婚礼带来的喜悦一样,他们现在更渴望能得到轰动的丑闻。 她期待费礼德能说点什么,或者直接带明娜姐姐离开。 但费礼德只是咧开嘴在笑,“你迟到了,夏尔廷。” “是我们。”夏尔廷眼神懒洋洋地笑着,“看笑话不需要早到。”他指向自己曾藏身的柱子后。 随后走出来的另一男子,似乎不太满意这样的场面,用几乎毫无变化的平板声音提醒他们,“客人们似乎更想看新婚夫妇遵循古礼完成婚礼。” 夏尔廷对他耸耸肩,“如果你不出现,这婚礼永远不算完成。” “那只是宗教方面!”费礼德非常严肃地开口反驳道,“我和明娜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黛安不太明白他们的话,她来回打量着他们,希望姐姐的幸福不要因此产生任何变动。 “看吧,不受欢迎。”夏尔廷故意大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柏列欧,想想吧,只可能是因为你,因为你!” 柏列欧不为所动,但他右手握住的白色手帕颤抖着,似乎流露出某种过于私人的情绪,他用高傲而冰冷的眼神掠过众人,在确定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之后,他终于平视费礼德,而后缓慢地开口道,“你们的婚姻是得到认可的神圣之事,这一点毋庸置疑。” 黛安注意到在场至少有三个人脸色大变,不过不包括她和夏尔廷。 神父一脸悲喜交集的复杂,费礼德紧张得脸色苍白,明娜则努力坚强下去。 柏列欧继续宣布道,这次更象是对公众,而非新婚夫妇二人,“教宗认可这桩婚姻,他给予神圣的祝福。” 最初的几秒钟,大家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直到明娜释然的哭声中加入礼德的感激声,人群中有部分人开始欢呼,比之前显得更热情更诚挚,他们甚至不愿再多等待片刻,径直围住新婚夫妇,动手将他们送上婚礼马车去。 目送马车在广场一端消失踪迹——其实从一开始它就被人群包围得几乎看不见——黛安很想表现得正常点,她以为自己至少该有点怅然若失,可是除了惊讶之外,她找不到别的感觉。尽管她很想了解刚才那场怪异插曲的内情,但是经验告诉她,好奇的下场通常不好。何况要她开口请教身边看来知道内情的某些人,她实在做不到。 神父感动得在咳嗽,这个声音提醒了黛安,她至少还欠道歉。 “桑?唐?还是什么娜小姐?”夏尔廷还是记不得她的名字,“等一下,我说,请等一下。” 黛安看了下四周,大部分人都拥着婚礼马车离开了,神父和他的助手正向教堂内走去,站在教堂台阶上的除了她和两位躲在柱子后的先生,就只有一些体弱耳背的老人,其中还包括费家的老管家,也就是在费礼德夫妇不在期间照顾她的人。看来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她快步走下台阶,往老管家的方向走去,幻想自己至少能在被抓到前登上马车。 但夏尔廷的动作迅捷得比吸血蝙蝠还诡异,他在最后一阶前堵住了她,“小姐,我说,请等一下!” 黛安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就象听不懂他说话似的。 柏列欧慢慢从后面走来,“有一些文书来不及交给费礼德先生,可能需要桑小姐转交,毕竟事关令姐一生的幸福,我认为你最好认真考虑。” 黛安咬紧下唇,该死,她不能继续无动于衷。 夏尔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露出胜利的微笑。 柏列欧站在他们之间,仍然是毫无改变的平板声音,“看来你是愿意邀请我们到费府一叙了,桑小姐?” 黛安气恼得想杀人,可是她也只能尽量维持无表情的神态。 “你是埋怨我们给你惹麻烦了?”柏列欧自我得相当彻底,“请放心,桑小姐,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是安全的。” 他大声招呼费家的管家,帮他们准备交通工具,而管家居然立刻答应了。 黛安很想把他一脚踹翻在地,可是那样会很麻烦,所以她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