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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山茱萸盛典
柔弱的侯爵夫人为炎热的天气提不起劲儿，连说话也带着轻轻叹息，“……因此，你答应随他到英国来？”
还算有精神的露娜小姐连忙解释，“是的，我不能变成明娜姐姐的拖油瓶。”
女士们——其实只有她们两个女人而已——在夏尔廷侯爵府邸里聚会。
之所以选择在此的原因，并不是由于侯爵夫人的坚持，而是侯爵毫无道理的独占欲总象颗炸弹般随时会爆发，以至于连这种女性之间的小事他也强横插手，非把地点订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实际上连聚会的人选也事先征求过他的同意，想到这一点，露娜就不免有些不舒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见识过侯爵的霸道，她才清楚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有多愚蠢。
然而，伊莲对此似乎并无异议，她看来一直自在、乐观。就象现在，听过露娜曲折的经历后，她不仅没象正常人似的流露同情，甚至连安慰的话也没有一句，“你真那么想？露娜，我必须说那太蠢了。”
确实很蠢，露娜无法反驳，不仅是答应候爵的那件事，最近她做尽蠢事，已经毫无立场反驳针对自己的嘲笑。答应和狄瑞可一起寻宝是其中最重大的一件，也很可能会是她这辈子所决定的最蠢的事。之前她的生活确实无聊，但至少看来和平常人一样正常规范。和狄瑞可一起寻宝听来充满冒险的诱惑，实际却超乎想象的枯燥无味。最初的一个礼拜，她整天同古文书打交道，令人恐怖的回忆！她简直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在狄家有四百年历史的书籍收藏中和各国文字苦苦作战，其艰苦程度完全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然而最令人气愤的还不是同书本打交道的单调乏味，而是常常出现折磨她的自卑感。她曾自以为还算有语言天赋，她能使用德语、英语、意大利语甚至一点拉丁文。但却始终比不上他的游刃有余，他承担大部分翻译整理工作，其中涉及语言种类至少有七种之多，涉及的典故史记大多为她所不知。她的工作仅是为他查找必要资料，即使如此，她也常自觉无法负担。她终于了解侯爵为何坚持要她接受淑女再教育，可惜那仍是不够的，如果她要同狄瑞可站在一起比较的话。她萌生退意，主动请求放弃这工作，而他不答应，这又是令她感觉好惭愧的一点，他说自己向来是个贯彻始终的人。他那么坚持，她又能如何，于是她做出另一个愚蠢之极的决定，她答应他，会继续帮忙，直到完成寻宝的工作。
手札翻译整理完成后，她理所当然做了第一位读者，这又是个愚蠢的决定！原本为着尊重自己一周的辛劳才决定看它的，但其中真实的陈述最终动摇了她，一直存在的怀疑完全被摧毁了。手札的主人狄尼克是狄家定居英国后的第三位主人，他终生致力于改造狄家老宅及其周边环境，并热衷于扮演村人眼中奇怪异乡人的角色，尽管这嗜好伴随他终生，然却不能因此断定他神经不正常，相反他具备高度智慧，透过字里行间的描述，她看到的是一位和狄瑞可一样善于隐藏真实自我的男人，他们都极其聪明，熟知人世种种，因此宁可以不真实的假相面对世界，从而维护内心的独一不变。尼可并没有做一般所谓的财物清单，他认为那是对历史本身的一种侮辱，他仔细写出了每件宝物的来历和故事，其完美程度绝对有资格令最优秀的鉴赏家汗颜。有关黑金巨爵的记录只占手札中微不足道的部分，但特别的是在三十年后，也就是尼可去世之前不久，他再次关注这件东西，他提到巨爵上装饰宝石的失踪“完全源自丑恶人性所制造的悲剧”，因为过于悲痛之故，他只草草提到已推测出宝石可能仍留在狄家老宅花园的某处，但他已老迈无力无法面对任何意外，于是决定将巨爵送走。狄瑞可掌握的另一些文书证实他确实那样做了。
露娜几乎不想冒渎死去的老尼可，巨爵失落背后的真相分明藏着他的一段悲伤往事，然而她厌恶无功而返，尤其是付出如此多之后。另一个原因是由于金钱，她痛恨不安定更甚清贫，目前来说唯一能摆脱侯爵威胁的方法是拥有更多金钱，尽管狄瑞可言明绝不出卖祖传之物，但她深信他的捐赠绝不会一无所获，而到时她想必也能提出某种恰当要求。即令最终他仍坚持分文不取——想到这个就让人觉得好痛苦，因为会连累她的收入大大减少——她还是要完成寻宝。这便是她不为人知的秘密了，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少女浪漫情怀好似在一夜之间突然爆发出最大威力，狄瑞可的说法也好，尼克的记载也好，每一点线索都充满魅惑，她变得好渴望亲眼见证那双宝石的美丽。她被所有事弄得昏沉懵懂，而狄瑞可心意坚定，于是寻宝进入亲身探寻的部分，他们按照尼可的提示开始在狄家各处寻找。
寻找进行得并不顺利，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他们都没放过，但却一无所获。不过狄瑞可始终保持冷静，他似乎不急于得到结果，至少不象她表现得那么躁进。他总是安慰她，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寻宝，所以过程本身的乐趣理当远大于某个必然的结果。这话当然正确，但她就是控制不住一腔怒火。两天后，她绝望得想杀人，可惜的是被害人太狡猾，她被烦恼蒙骗理智，一不小心竟然做了更蠢的决定。她答应潘碧雅加入进来，和他们一起寻宝。就因为小女孩哭哭泣泣地控诉自己如何被后母欺压，她自然不相信小恶魔会被欺压，但欺负肯定是有的，伊莲自然有办法收拾这小坏蛋的种种诡计。然而她竟然会产生怜悯之心！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了，也可以间接证明她却是蠢得要命，她可怜碧雅在家里不快乐，却没考虑过有碧雅在身边自己会更不快乐。
一个谎言牵出一连串谎言，而一次蠢行同样会牵扯出更多蠢行。小女孩把寻宝变成一场粉红色的噩梦，她用每件事每句话来撮合他们，其用心之深刻，简直超出露娜一直以来对人类能力的了解。潘碧雅疯了，否则就是坏心得没救了，除此之外露娜想不出其它理由解释她对扮演丘比特的这种热情。然而她必须忍受下去——这又是她自己安排的愚行的后果——狄瑞可在此事上和她态度不一，他容忍小恶魔的所有言行，甚至赞成碧雅提出的民主原则，他们既然是三个人，凡事当然可以用投票决定。露娜抗议他承认五岁小孩拥有投票权，他则提醒道女性本来没有投票权，如果她非坚持合法性和现实性，那么最后的结局将是凡事都由他这唯一的男人说了算。于是露娜知道事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自己疯了，要么就是狄瑞可也疯了，不过她太生气，没法确定真正疯掉的人是谁。
第三天下午，他们的寻找还是毫无进展。天气微有些炎热，动一动她就感觉自己流汗不断，两层半的裙下她热得什么都不想穿，然而她知道那不可能，比起汗水和炎热，她更难忍受灰尘和草芥。最可恶的是身边两个同伴，小恶魔在继续说着让人想不热都很难的暧昧字眼，至于狄瑞可，他一派悠闲放下水壶，招呼大家一起去树荫下喝茶聊天。
露娜绝望透了，她忍不住要问老天，“那东西真的存在吗？”
“它一直在静默中等待。”小女孩老成的为她解说，“直到你们去找到它。”
“这样下去，我们找得到才有鬼！”她又被激得昏头了。
小恶魔不看她，“乐观点啊，找到之后或许就没有了，露娜。”
她想转身就走，免得打小孩后感觉丢脸。狄瑞可飞快扣住她的腕，递给她杯茶，“喝茶，露娜，你流汗了。”
她狄挡不住别人对自己好，尤其他千金无价的亲切微笑，她只能留下来，然而心里好委屈，“天气太热啊，我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她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更象是在撒娇，“瑞可，我们真能找到它们吗？”
“找不到也没关系。”他总是温和的，尤其是在她表现出依赖的时候，“虽然会留下遗憾，但东西总还在，也许以后会由它真正的主人发掘它。”
露娜感激他的豁达，但碧雅为他没志气的发言生气，“不可以！你们一定要找到它！”
“小淑女，你该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狄瑞可对女孩子总是温和的。“而且你看，我和露娜已经尽力了。”
“真的吗？”小女孩用怀疑的眼神来回打量着他们二人。“你们寻找的时候真的没有错失任何一处？”
露娜有点汗颜，她其实和碧雅一样希望最终能找到失落的宝石，但现在仅仅是遇到一点点困难，她就已经萌生退意，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没这五岁女孩更具决心。然而又怎能责怪她？狄瑞可的方法很科学，他根据狄家庄园的平面图划分区域，大区中又详细划分出小区，他列明每一区的标志性建筑，进而按照区域编号一一搜寻。考虑到年代久远可能造成的变化因素，他甚至搜集历代以来的土地变更资料，并且据此大致复原了尼克时代的狄家庄园的规模图，而最终作为搜寻指示地图的正是这份复原图。在如此严谨的规划下，她很难心存侥幸，认为东西仍在自己寻找但却遗漏了的某处。
或许以后吧，露娜微叹了一次，她提醒小女孩，“潘碧雅，你该信任我们。”
碧雅的回应是轻蔑一瞥，“你吗？一个甚至不了解那宝石真正价值的女人？”
天气愈发炎热了，若非如此，露娜还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软弱可欺，她微笑着回答，“那和你毫无关系，潘碧雅，你只是个傲慢的五岁小孩。”
“露娜，她还只是个孩子。”谁能相信，这男人一个月前竟愿意为她开枪射杀攻击者！
“那我就没说错，不过没关系了。”或许两万镑已是太多了，至少在乌尔比诺会生活得很好，她厌倦这种付出了，即使是狄瑞可也不值得她忍受更多，何况她打听过了，汤家那位倒霉的亲戚并没有死。
“怎么会没关系？露娜，算我求你，对那孩子宽容些。”
她没心思听他的劝说，她觉得自己最该考虑的是该通过哪家银行把钱转汇到意大利，不知道韩律师是否愿意帮忙安排一切，不过最重要的是不清楚侯爵的态度如何，他或许会不同意她回去意大利，但那也没关系，她可以搬家，到她比较熟悉的城市去居住，一间小小的舒适的屋子，对她就足够了，甚至她还能去工作，也许几年后她就能依靠自己养活自己了。
“确实没关系了，不用民主投票，完全不用。”她制止瑞可玩笑般的蠢行，这是三天来她一直想做而没做的最正确的事，她在沉闷的炎热空气中冷然微笑，“已经决定了，我退出你们的游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