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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重点是……狄瑞可觉得自己迫切需要的该是深呼吸，在大口大口的喘息中，他不得不正视这样突然的现实——汤家的大门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打开了。
暖暖的热风从半敞开的门内吹出，混合着清爽甜香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无比慵懒的感觉，那种属于温馨家庭制造出的奇迹一部分，它使人变得软弱，想要依赖，甚至甘于平凡……狄瑞可本能地退后了一点，他很明白这种不着痕迹的诱惑，诚如他那位了不起的母亲所说，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此。
但，如今他并没更多选择。湿透的衣服好像蛇蜕般丑陋的缚在身上，水滴正顺着发梢不断流进领子内，鞋子里的积水让人步履沉重，最糟糕的是，他骑来的马儿正不老实地想要啃吃汤家门廊下的地毯。
狄瑞可推开门，带着一身泥泞和雨水的潮气走了进去。
他站在奇妙屋的入口，象个傻瓜，在第一眼带来的惊讶消失后，拼命寻找此地与记忆中汤家的不同。最突出的老旧陈腐化为积淀的历史，一点一滴炫耀着悠远的味道。蒙蔽其上的灰尘似乎仍在，然而此刻却更象是一种最不可思议的装饰，为整个环境制造神秘的感觉。
令人眩晕，他倒吸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是自己曾那么厌恶的汤家宅邸。
确实，他不相信自己，尤其是目之所及的景象。
他以为自己该看到，色迷迷的汤杰里率领那群蠢笨无比的丑女仆在房间里蠕动，不顾客人有多不情愿，坚持要动手为其更衣，不然就不断介绍每件家具的历史，直到大家都被飞溅的唾沫和飞扬的尘埃呛死……
奇迹发生了，如果世上真有魔法，狄瑞可第一次产生出对此深信不疑的想法，他只能把汤家奇妙的改变归之于魔法。只能是魔法，因为上帝不可能如此眷顾罪孽的汤杰里，他为自己的推理失笑。
然这笑容注定凝固，风舞的游戏亦然。
“啊……”惊慌的叫声打破狄瑞可关于魔法的思考，他本能地追寻声源望去，在长长的阶梯彼端站立着一位年轻女士，宛如传说中的精灵般，被困缚在飘扬的长发和风旋而起的花瓣中。
狄瑞可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到如金丝般明亮的长发一瞬间耀亮整个空间，也拨动了他平静已久的心弦。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女人不经意流露出的美丽感动发生在什么时候了，他甚至不确定真有那种事发生过，必须承认事情正如他的多年好友罗兰斯爵士分析的那样，作为狄家男性成员最大的好处是总能置身于最美丽的女性之中，而坏处则是会在青春期之前丧失对美女的全部憧憬。感谢欲望的存在，他清楚自己并不厌恶女人，只是缺乏一般男性所有的憧憬和向往，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在不能忍受各种压力之时，选择恰当的对象结婚生子，然而也仅此而已，其中绝不可能存在特别的理由，比如说渴望、占有欲、爱情……
然而现在，狄瑞可感到迷惑，他那么强烈地想要了解这位金发女士，无关她是否美艳绝伦，也不为她是否家财万贯，他只是单纯地产生一种想要了解对方的冲动，就只是那个人而已。
魔法的力量还在持续，他只能如此认为，否则事情难以解释。可笑的是，他发现即便是思考也无法令目光自她身上移开，直到有金属的物件顺着阶梯一路滚落到他的脚边，重重地击痛了脚趾。
那是她被吓到时无意中脱手的灯台，他弯腰捡起，暗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话题，“象是布歇的作品？”他尽量潇洒地微笑，用一种自然的语气问道，“典雅却不失华丽，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制作出同样精致的东西。”
一片沉寂。那位女士若非太高傲就是太害羞，不仅没能象个女主人般做出恰当回应，甚至连逃跑似乎也忘记了。
狄瑞可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光线不足的空间中变得越发沉重，他从没这么紧张地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做猜想，然而他竟然做了，“小姐……是这样，我并无恶意。”他觉得自己好愚蠢，“我是来请求帮助，这样，外面的暴雨，我们的马匹……”
“管家先生已经带人去帮忙了。”站在阶梯口的女士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在这边看到莫尔顿伯爵的马车被雷电击中。”
带着异国腔的声音不特别柔和，正如她有别于其他女性的高佻身材。狄瑞可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来渐渐接近自己，能够在近处观察她或许正是他所期待的，然而却也存在某些担忧，其中之一便是他感觉一直存在的魔法力量正悄然消失，仿佛她所步过的并非只是一道阶梯，而是魔法与现实的边界。
幸运的是，在现实中的她仍然充满魅力。
“是的……”狄瑞可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更美好些，以弥补邋遢无比的外貌，他闻到自披散长发中散发的黄春菊香味，当她在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马车被掀翻了，马匹也被惊吓跑开，因此我们过来请求帮助。”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话全说完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尴尬得要命，就象个刚被允许穿上大礼服和淑女交谈的十四岁少年，张口结舌地面对一个拨动自己心弦的女子，心甘情愿地接受她无言的戏弄。
“我非常……”她终于说话，但却令人恼火地含混吞吐，“我非常、非常……”
他只想知道她的名字、身份，如此而已。内心的急切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提醒自己该注意分析她的动机，但效果显然不彰，他根本不可能怀疑她，两个人的地位正如眼下二人所在的位置一样一目了然。她端庄得体地站在楼梯的最后三阶处，恰好比他高出大约一掌的高度，神色严肃而认真，尽管被带着水气的花瓣弄得鬓发散乱，每个细节都洋溢最迷人的女性魅力，却仍因内心的某种坚定而显得高贵不可侵犯。
她烦恼地皱了下眉，满怀歉意地看向他，“对不起，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时候，你们英国人总是怎么说呢？”
他喜欢她象个小女孩烦恼的神情，尽管她的问话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突兀，他微笑着为她回答了，“我非常抱歉。”
“谢谢。”她松了口气，恢复一贯的严肃，认真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非常抱歉。”
他好想大笑，“没那么严重，我只想有个地方避雨，然后弄干身体。”
地板上有他留下的一排水浸的脚印，足够说明他湿透的程度，而顺着袖口和裤边流淌的雨水进一步表明情况的严重，因此她点点头，“当然。”他以为可以开始比较轻松的谈话了，但她突然提高声音叫起来，“不，不可以。”
“怎么？”他谈不上有任何不好的直觉，只是担心她对自己宣布是汤杰里男爵不允许，他忍不住嘀咕，“如果是那个，我自己才会觉得是不可以。”
她没注意他的抱怨，“管家先生出去了。”
他看着她完全不象开玩笑的神情，尽管不很明显，但在眉眼间流露出的烦恼确实骗不了人，他再次压抑住大笑的冲动，“难道你不能帮助我吗？”
她不回答他，也始终没有说话，只有小脸上堆积得无法掩饰的烦恼神情，说明了此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狄瑞可喜欢她的孩子气，那么异样的存在于她成熟的外表中，却奇妙地显得和谐，因为确实非常可爱，令人产生一种想要继续欺负下去的感觉，这样子的她象是只有十四岁，而他自己，也并不比她年长多少，“不知名的小姐，你为什么不帮助我呢？是为了要维护汤家刻薄小气的名声吗？”
“我……我有名字。”她似乎很讨厌轻佻男子，几乎立刻就不客气地反驳道，“露娜，汤露娜。”
“汤？”他意味深长地重复着她的姓氏，“一个寻求男爵资助的远房亲戚？”
露娜用厌恶的眼神看过他，尤其是他满脸深沉的表情，这个神态她很熟悉，也正因为熟悉才会感觉厌恶，她发誓绝不重复父亲死后仅仅做个小可怜的遭遇，尽管之前她考虑过自己或许并无维护汤家庄园的资格，但在事情未成定局的眼下，她不要任何人有机会利用汤男爵之死来践踏她的自尊，她平静地回答道，“不，不是远房亲戚。”
尽管外形相当邋遢，但俊美迷人的五官和高大完美的体态无法掩饰，露娜知道眼前的男人无疑是个习惯被人奉承的美人，他恐怕不能接受自己单调的回答，这也证明一个道理，露娜不失恶毒地想到，正如潘碧雅总是炫耀的那样，美人通常缺乏理解力，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做点解释，当然也是为了从气势上打击一切不肖之徒的恶念，“汤男爵是我的监护人，按照你们英国人的说法，他为了令我合法接受他的庇护，因此通过法律手段做我的保护人、供养人以及一切连带责任承担者。”
她非常努力地重复侯爵曾对自己就“监护人”一词做出的解释，满以为会吓走眼前这个不够礼貌的美男子，至少打消他对汤家小姐的轻视，然而在下一刻，狄瑞可终于忍不住爆出大笑，“老天！你说那个汤杰里！！老天，连带责任承担者？亏你想得出来这种说法！！”
露娜决定讨厌他，他真的太无礼，尽管她还不晓得他的名字和身份，“请你出去！”她第一次拿出汤家小姐的派头和气势，“告诉你的主人，我不能提供你们任何帮助。”
“我的主人？”狄瑞可愣了一下，但绝不是恐惧，接着他用一种象是快要笑到面部神经痉挛的方式继续大笑，“老天！汤……露娜，老天！你真有趣！”
露娜一本正经的表情维持不下去了，她只想一脚踹翻这个男人，管他是什么身份。在她做出那暴力的事情之前，潘碧雅救了她，小女孩象迷路的天使般出现在楼梯口，用轻柔得令人心痛的声音轻轻叫着，“露娜……你在哪里？别丢下我一个人，露娜……”
她应声回头，却听到小女孩突然提高声音叫起来，“莫尔顿……狄叔叔，瑞可叔叔，你怎么会和露娜在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