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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需要转过脸才能藏住笑意，“那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啊，可爱的潘碧雅小姐。”可是她不保证，恰当的时候还是会把消息告诉侯爵，小女孩确实非常需要正统派的教育，其中之一便是如何尊重他人。
碧雅真的屈服了，也许是之前有关汤家新女主人强悍作风的传闻发生了作用，她完全折服在那淡然却坚决的威胁之下。她把露娜想知道的一切都说了。狄家的仆人很惊讶主人竟会为一个女子当众开枪，而治安官家的仆人偷听到主人转述狄瑞可的结婚宣言，潘家的仆人比较谨慎含蓄，但拜地理位置上接近汤家之故，最先掌握狄瑞可亲自前往汤家拜访的事实。而后这对男女双方各自接受邀约的情形固然很不乐观，然而丝毫不能动摇仆人们坚定的信心，他们自然乐见莫尔顿伯爵的婚姻有个美满结局，为此甚至开了个小小的赌局，据说这也是狄家了不起传统的一部分，狄家忠心耿耿的仆人们为自己主人的幸福压上全部家当，而向来比较理智的潘家仆人，则按照各自心意分散于两侧投注。至于侯爵本人，他正带着侯爵夫人自伦敦回家来，通过马车夫的多嘴他们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很喜欢仆人们交换消息的方式和展开那个足可娱乐生活的赌局，不过他被夫人禁止参与赌局。
小女孩学马车夫讲话的样子非常有趣，“那位年轻夫人好神气！大人对她说话，她总不爱理会，大人对她凶，她也凶回去，有一次大人气得吼叫，她就抢过我的鞭子对他扔过来，夫人真是神气！”她甚至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手臂，“我也要甩皮鞭！做个神气的淑女！”
露娜可不觉得有趣，那位侯爵夫人肯定是大麻烦，“说下去啊，潘碧雅，但我想你爸爸多半不会很乐意。”
“当然，爸爸喜欢个性温顺的女人。”碧雅耸耸肩，“那她为什么又是侯爵夫人？”
“人不总是因为喜欢才结婚啊。”
碧雅笑出声来，“呵呵，是这样了，你也可以为了方便和瑞可叔叔结婚啊。”
“方便？方便？！”露娜差点被口水噎到，“为什么是方便？”
小女孩的逻辑很怪，“因为你不要他喜欢你所以想和你结婚这个理由啊。”
“我没有！”她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你！你！！”
小恶魔笑得很无害，“别生气，小露娜，你当然可以和喜欢的人为了方便的原因结婚啊，因为你这种身价的女人有这个权力呢。”
露娜默默收起膝盖上的书，她并没想象中那么生气，心灵深处某些隐秘的部分实际赞成碧雅的说法，她知道自己有义务结婚，而她理想的婚姻模式或正是碧雅所说的那种，首先她必须能接受对方的存在，其次仍能保持心灵的独立自由，最后一部分狠狠刺中她的脆弱，若是对方发现她的财富实际并无确然清白的保证，甚至可能来自一位交际花的遗赠，她希望能方便退隐，彼此之间决不以爱或其他可笑的理由束缚，最终招致更深刻的痛苦折磨。
因此这个完美婚姻计划中绝不可能容忍狄瑞可的存在。首先他太有钱，不可能接受她以金钱弥补不得不分离造成的不便。其次他太强悍，掩藏在贵公子温和笑容下的坚定甚至冷酷，在他对手无寸铁的行凶者开枪时，她便已深深体会到了。不管他是否具备同样的掠夺性，她就是会担心自己在他强烈的要求下丧失自我。何况他既然懂得以优雅姿态的假相隐瞒真性情，那他肯定有足够智慧看穿她的企图，总之他实在危险。然而最令人恐怖的一点在于他的耐性，他总是充满好奇并具备发掘真相的能力，就算他没有，她仍害怕得要死，他对她表现得太有耐性，她唯恐是自己的不谨慎将那秘密泄漏出去。
至于最通常会惹人担忧的一点，露娜反而不太在乎。他确实多金而英俊，拥有征服任何人的条件，可是正因为他美貌，她便很清楚他在成长过程中肯定已经体会过胡乱狩猎的可怕后果，何况她大略能猜到，他至少一次被当作变态者的目标，这种经验固然值得同情，却具有刻骨铭心的警示作用，因此她相信他会比其他人更了解尊奉道德的可贵。不过想到这一点，她反而感觉悲哀，他骨子里的道德感越强，她就越该担心自己的人生恐怕永不能被他接受，或许她应该祈祷他毫不重视传统道德，那可能还更有利他们的未来。
然而一切不过是她的胡思乱想，她好恼恨，理智提醒她不忘尊严，感情却怂恿她醉心筑梦。她又开始头痛，尤其是现实中还存在潘碧雅这号人物，“你说得有理，如果侯爵也认为我该快点结婚，我会考虑选个丈夫。”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天知道究竟是谁的意志在起作用，侯爵还是那个女人？她宁可选择相信全都是侯爵的主意，毕竟他是潘碧雅的父亲，“能生出你的不可能是好人。”
“你当真？”碧雅的声音充满欢喜，完全是奸计得逞的欢喜，“露娜，如果我是你，就会好好想想。”
她够烦恼了，不要在此刻浪费精力在这种次重要问题上，露娜放下书，对小女孩摆了摆手，“你的时间还多呢，碧雅，但是我，就象所有人渴望的那样，不结婚会被他们怨恨的。”她不想继续这话题了，“我可不要每天被迫听人上门来哭述，因为我不结婚，他们被害得倾家荡产！”
碧雅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很不耐烦的情绪，“既然你会怕这个，为什么反而不怕嫁给陌生人呢？”她显然不想解释自己的发言，因为她接着用一种不属于小孩子的老成，继续其可怕的预言。“不，当我没说，你完全可以因为这种害怕和瑞可叔叔结婚。”
“我说了，我不会因为惧怕什么而结婚。”
想不到的是，回应她宣言的声音竟然有两个。
碧雅有点恼火地问，“你到底要为什么才肯和他结婚呢？”
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来自门边，“是该好好考虑，小姐，总得为什么才结婚。”说话的语调显得轻浮，然而内容却是在讨论正经事，不至招人讨厌的理由没有别的，只因为他是这个家重要的客人。
屋子里的两个女孩一起发出惊讶的叫声，再一起转身看向门口。“老天！”
夏尔廷侯爵正站在洞开的门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精心照顾下的两个女孩。“下午好，小淑女们。”他微笑，“真高兴你们那样看重我，然而我只是个卑微的贵族，绝不是……”他指了指天上，“我要说，那真太僭越了。”
似乎没人理会他的现场宗教教育，潘碧雅迈开小短腿朝他冲去，“爸爸！爸爸！爸爸！！”她打算一头扎进他怀里，然后用漂亮金发以及无数个吻破坏他永远整洁的外衣。
夏尔廷侯爵在最后一秒钟伸手抱起小女孩，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至于感情，同样显得敷衍，“小胡桃，小胡桃，你又没有乖乖的，不听话的小坏蛋！”他象狄瑞可做过的那样，把手掌中小小的身体高高举起又放下，满意地听小家伙发出尖锐的笑声。
露娜有点儿紧张，这是从喧闹和意外中平静后的第一种感想。把目光转回门口和睦相处的父女俩，那美好的画面顿时让她的紧张感显得荒谬阴暗，然而她不敢掉以轻心。侯爵的出现意味着她必须面对现实，不管她自己怎么打算，他才是真正主宰一切的人。她所拥有的幸福多么虚幻！她从未有如此深刻的感受。尽管她相信他会信守承诺，内心深处仍充满恐惧，事实就是如此残酷，若是他愿意，他能令她在一瞬间失去一切。
“爸爸，露娜她不愿意，不愿意和瑞可叔叔结婚。”碧雅抱怨道，他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侯爵对运动的热情显然比狄瑞可节制多了。
侯爵向她瞥了一眼，露娜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她有想哭的感觉，因为她完全不知道何种态度才可以取悦这位神秘的主人，如果是顺从，她简直要绝望了，他甚至从不以主人自居。
“你或许可以想些办法慢慢说服她。”侯爵微笑着回答，“不过汤小姐自己也许根本不想结婚。”
露娜毫不感到宽慰，那种公式化的微笑在侯爵身上表现得并不淋漓尽致，甚至因为他那种天生的孩子气表情，被伪装得很能打动人心，但天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她不敢说话，唯恐自己在言语中铸成大错。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碧雅气急败坏地抗议道，尽管对方是自己喜欢的爸爸，她仍然不留情面地大叫起来，“爸爸，爸爸！她就是该和他结婚啊！你知道的，他们该结婚啊！”
侯爵看向露娜，眼睛里满是闪闪发亮的笑意，“那完全取决于汤小姐自己的意志。”
小女孩发怒了，“你可以命令她！爸爸，你命令她结婚啊！”
露娜颤抖着，她最恐怖的事被碧雅用任性的方式揭露在阳光下了，然而她好可悲，竟然要求自己此刻绝不可流露丝毫软弱、感伤，而要以强忍出的平静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女，对他们而言，尊严或许只是一种可悲的虚荣而已，但却是她所仅有的全部……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他结婚？”
“那是命运……”碧雅这么回答道，但立刻觉得不妥，“瑞可叔叔喜欢你。”
连侯爵都不把这话当真，他摸摸小女孩的金发，“去跟管家先生道歉，如果你真不喜欢上法文课，我会考虑取消它，但绝不可以再不打招呼就偷跑出来。现在下去道歉，小胡桃。”
“偷跑本来就不该打招呼！”小女孩的抗议毫无用处，“才不是核桃，我是小淑女！”
侯爵是认真的，“淑女不会做那么多无法无天的坏事，小胡桃，现在下去道歉！”
碧雅挣扎着还想要求点什么，“爸爸、爸爸……”
下一秒钟，她被抓起来直接扔出门去，侯爵冷酷却很自然地做完这一切，彬彬有礼地对露娜微笑着关上了门。
露娜脸色苍白，她完全猜不出侯爵的想法，这种压迫感让她想到了最终审判。
“我不会命令你。”侯爵开门见山地做出最可贵的承诺，“尤其是关于你的婚姻。”
露娜释然得想放声大哭，“谢谢……”
然而他笑得很危险，“你只要答应一点小小的请求。”
除了结婚的承诺，露娜发誓此外的一切她都会顺从，因为他给予她目前的幸福，“大人，请说。”
“如果你有结婚的意愿，请务必先考虑莫尔顿。”
她想起那是狄瑞可的爵勋，一时间觉得好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侯爵不理会她情绪的变化，他继续宣布意外，“有个坏消息带给你。”
“什么？”她谨慎地问，那是自刚才对话中获得的教训。
侯爵的微笑变得邪恶，“你母亲死了。”
露娜呆掉，有一刻多么混乱，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意，“什么？”
“一个月前，她的马车掉进河里，她死了。”侯爵的平静足以否决任何有关他和那女人有什么关系的传言，“葬礼很体面，报纸上有刊登悼文。”
“什么？”她还是不敢相信。
侯爵连声音都变得邪气无比，“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你的资产刚好上浮百分之五十，如果处理掉伦敦的房产，你会更有钱。”
“不！不！”露娜叫起来，她不愿相信事实如此。
轮到侯爵提问了，“什么？”
“她说过要看我的！她说过要和我见面！她说过的！不！不！”露娜尖叫着，从自己一直端坐的椅子上跳起来。
接着，她开始流下眼泪，或许不全是那女人死去的缘故。
“不！不可以死！爸爸、妈妈、妈妈！”露娜渐渐失去控制，“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不！不要死！！”
她又被抛下了，独自一人。
她会忘记很多很多，却不会忘记寂寞是多么痛苦的味道。
她抗拒着，挣扎着，吼叫着，一切一切……终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现实。
她的孤独，是注定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