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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很想把他一脚踹翻在地,可是那样会很麻烦,所以她不能。 广场上有一半人在看他们,道路上则是七成,黛安毫不怀疑,到费家的别墅的时候,这个数目会变成全部。 她一个字都不说,也尽量不流露任何情绪,就象之前所做的那样,一旦人们发现从她身上得不到任何乐趣,自然会放弃对她做什么的想法了。 可是,这次的对象显然很不同寻常。 夏尔廷颇能自得其乐,他甚至能从刻意对街边行人微笑这类轻浮的行动中获得乐趣,仅仅是因为他发现乌尔比诺的女人不比罗马的更蠢。而柏列欧则象是天性冷漠,他无疑是很习惯发号施令,且更习惯令出即行,这样想来那种军人般的有秩序似乎不是什么缺点了,但他将之完全带入生活的结果则不尽然,他的言行并不算失礼,然而却永不会和亲切有任何关系。 黛安告诉自己,她绝不怕他们,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只要可以不给姐姐添麻烦,她会努力迎接一切考验。 她这样认真想着的时候,夏尔廷正好转过脸来,发出神秘微笑。 “看我的微笑,小姐。”他对她说。 黛安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种呆板的顺从。 夏尔廷大笑,声音之大,连坐在他身边的柏列欧都忍不住皱起眉头,“阁下,在小姐面前,请略作节制。” 黛安很难维持平静,笑声好像有感染力,她也想笑。 “看吧……”夏尔廷停下来,认真地面对着她,“这还不够,小姐,不够成熟,还不够呢!” 在他的手将要抚上她脸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着眉躲开了。 “果然是不够成熟。”夏尔廷又开始微笑,“小姐,你要记得一点,最好的方式不是漠视。” 她警惕地看着他,低声问道,“什么?” 柏列欧烦恼地摇摇头,用一种压抑的怒声发出警告,“夏尔廷侯爵殿下,请注意您……” 侯爵?殿下?!黛安惊讶得难以假装平静了,好奇心猛地上升到理智难以管制的部分,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夏尔廷,可是很难从其中发现任何足可说明身份的因素。 显然侯爵本身也很清楚这类反应代表的含义,他无所谓地笑着,“别理会他,男人上了年纪却不肯乖乖结婚,自然就会变成那副德性。小姐,我们来继续说话。” 柏列欧狠狠瞪了一眼,黛安以为他会爆发,但随后他开口只是就事论事,“那么请尽快,阁下,至少在费家不要做私人谈话。” “当然,当然。”夏尔廷看来恭顺地答应着,却在侧转身之后立刻说道,“看到了吧,小姐,漠视不是好方法,只不过比装不明白好一点。” 黛安想笑,“为什么?” “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小姐。”夏尔廷斜着眼瞥向柏列欧。“私人谈话时间结束了。” 马车的速度慢下来,黛安首先看到费家花园中最引人注意的喷泉,然后他们路过园丁的屋子,直向主楼驶去。 她感到紧张,因为同车的两位先生就要说出他们真正的目的了。可是在此之前,她看到了更会令人吃惊的事情——费礼德夫妇正站在大门口迎接他们。 “亲爱的,黛安,我好担心。”马车还没停稳,明娜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跑上来,一把将妹妹拉进怀里。 黛安有点窘,“没……没关系……我和……你们?” “费夫人,请相信,令妹一直都很安全。”柏列欧生硬地解释对明娜夫人似乎很有效果,不过她还是不肯放手,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夏尔廷侯爵。 侯爵刚和费礼德打完招呼,他对明娜夫人回以微笑,“我是已婚人士,费夫人。” 黛安感觉姐姐似乎快要昏倒,她不能继续假装自己不存在,“为什么?姐,你们为什么会在家?”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无疑有事隐瞒。黛安能肯定这一点,因为她看到姐姐和姐夫正偷偷交换眼神。 “我事先给他们留了信。”夏尔廷侯爵慢吞吞地开口道,“在做决定的时候,我想他们会希望自己在场。” 黛安有预感,不需进屋去商量,他们就会把真相说出来,如果一切按照侯爵的意志。“什么决定?” “不,不要!”明娜夫人突然叫起来,又一次更用力把妹妹拥抱住,“我不要!不要和黛安分开!” “分开?”黛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单词,但众人肯定的目光确认了她的听力,一种久违的释然感觉涌上心头,她几乎要欢呼自己的运气了。“真的分开?” 费礼德对妻子的过度反应有点尴尬,但夏尔廷和柏列欧则更留意并赞赏黛安的态度,因此当她提问,后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为之作答,“是的。” 惊喜之后,一连串问题随之产生,黛安清楚这次分离绝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以往总是命运随意摆布着她,而今她已经足够大了,能够自己决定未来的道路,“那个……是由我自己……决定吗?” 柏列欧没有回答,夏尔廷侯爵比任何时候都更深长地微笑着,明娜夫人绝望的哭声破碎全部喜悦,尴尬无比的费礼德开口对大家说,“我们还是进屋去好好谈一下吧。” 黛安慢慢地走在最后,她听到姐姐哭泣着叫自己的名字,“黛安!黛安!答应我,别离开我。” “小姐,你会答应她吗?”夏尔廷停在门口等着她,问道,“在费家留下?” 她没有比此刻更清楚自己的心意,“不。”她低声反驳,“我不要变成她的累赘。” 夏尔廷不太象是赞许的微笑着,“但愿你不会改变主意,小姐。” 黛安看他,因为她不懂他的意思,“不会。” “但愿如此。”夏尔廷大笑,“但愿如此。” 黛安咬紧下唇,她发誓一定要让这个男人明白自己的心意有多坚定。 可惜,在她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坚定的信心立刻就大大动摇了。 事情得从十八个月前的汉诺威说起,明娜和黛安的父亲桑德恩男爵突然死了。由于没有留下遗嘱,因此他的财产全都按照法律交由血缘最近的男性亲属继承。于是明娜和黛安被迫离开了家园,最初收留她们的女管家裴欧玛在四个月后因病去世,就在两个女孩求告无门之际,费礼德找到了她们。他们是六等亲的表兄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由英国政府委派前来带她们离开的人。费礼德带她们回到意大利,并意外的和明娜坠入情网,因此他几乎忘掉自己使命的另一部分。她们终究得前往英国,那里有她们一位重要的亲人,正是由于这个人的存在和要求,她们才有机会脱离被遗弃后的悲惨生活。 现在,时间到了,英国人提出要求,桑男爵的女儿该前往英格兰了。 黛安一点不想哭,她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当听到人们在说“那个人”的时候。长久以来偷偷幻想的事,突然间变成了真实,还被以这样的方式证实,无论是心灵还是别的什么,她都没办法坦然接受。 当然,她也没办法笑。向来不是欠考虑而乐观的人,她最先想到的是动机,“那个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要表现母爱的话,未免太迟了些,说是想要赎罪,大概还比较接近真实。不过为什么非要是现在呢?种种迹象都显示,“那个人”过得不错,甚至能动用政府为之服务,那么应该不会是害怕父亲的力量,或者只是无法面对遭到背叛的前夫…… 黛安觉得好乱,她难以平静,更难维持坚定的信心。 明娜夫人还是哭着,她似乎认定了这样的事实,假如黛安选择离开,那么自己的幸福就是用妹妹的不幸来做的交换。 尽管谁也没要求黛安立刻做出决定,但是黛安自己清楚,不快点做出决定对每个人都是折磨。 “仔细想想,小姐,最想的是什么?”夏尔廷优雅地微笑着,“漠视不是好方法,逃避同样糟糕。” 她不要明娜不幸福,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黛安深呼吸,“你们知道她生活状况究竟如何呢?” 柏列欧连头也不抬,“不错。”之后他补充,“没再婚,没别的孩子。” 没再婚!没再有孩子!她的生活不错!! ……这就够了! 黛安尽量控制恐惧,“会好好安置我?” 这句话问出了明娜最担心的事实,她惊吓得轻呼了一声,紧紧靠住自己的丈夫。 柏列欧和夏尔廷对看了一眼,后者微笑,“不用担心,小姐,你会好好的。” 侯爵的笑容看来相当讽刺,不过黛安宁可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她再看了一次姐姐和姐夫。 先生们都在注意着她。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好的,我会好好的。” “不!不要!”明娜夫人尖叫起来,“黛安,她丢弃过我们!” 至少不是在刚诞生就丢弃你!黛安的心又痛了,“我去,我去见她。” 费礼德开口了,“黛安,留下来,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明娜会照顾你。” “我要去。”黛安不看任何人,坚定地宣布,“桑男爵的女儿本来就该去英国。” 夏尔廷佩服地笑道,“小姐,相信命运,你属于那里。” 费礼德不能说什么,他了解那话中的含义,任务就是任务,总得有人去英国,如果不是黛安,那就得是明娜了。 明娜夫人哭得仿佛心已经碎了,“谁照顾你?黛安,小黛安,别走,相信姐姐。” 黛安快藏不住眼泪了,“如果她再丢弃我,请一定收留我,好不好?”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向自己的房间,一刻也不敢停下。 回答她的,只有明娜夫人久久不停的哭声。 黛安也哭了,但她不要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