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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寻找,乃是为秘密的细节 露娜病了。 “那个女人”死亡消息实在太惊人,露娜完全不能假装没受到它带来的冲击,因此她倒下了。在一段痛苦挣扎的卧病中,她流光为人子女该为父母亡故流下的眼泪,尽管她不确定那是否全然出自至孝的天性。她无疑是很悲痛,但内心的复杂一如父亲死后,与其说是被亲情驱使,不如说支配理智的是另一些难以言明的情绪。父亲死后她未曾痛哭,却也默默流下不少眼泪,当时她还天真,以为那就是骨肉至亲的深情。如今的情形何其相似,她却明白自己哀哭不已的只是一个看来永远不得弥补的遗憾——她多么孤独!人世短短的记忆中竟从未有合家团聚的一刻。 父亲吝啬付出关怀和爱护,让露娜不再幻想得到更多,尤其是他经年不消的怨恨,更让她不敢想象他会再次接受“那个女人”。然而他毕竟做了她十六年的父亲,给了她一个不至过于孤独的家。相比父亲的吝啬,那个女人——露娜终于决定面对——也就是她的母亲慷慨得多,不管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以物质作为补偿付出很多很多。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做法对亲情的侮辱,但她却满怀感激,与其勉强让早已过了必须母爱才能活下去年龄的自己每天和抛弃家庭的罪人相处,还美其名曰乃是促进亲子关系,物质补偿的方法虽然显得过于现实,至少免除了彼此压抑心情犯下虚伪过失的折磨。何况她从不避讳自己对金钱的需求,那是父亲死亡带来的一个宝贵教训,只有拥有维持生命的钱财才能追求其他享受。她确实象母亲,不仅仅是外貌,还有她所感到的种种精神层面的契合,因此她不禁偷偷幻想,或许她们有机会成为真正互相依存、幸福生活的一家人。 可惜的是,时间太短暂,露娜甚至来不及让每一天的新发现填平十六年时光造成的鸿沟,因此她不得不哭,为自己也为死去的母亲。在侯爵面前放肆哭闹过后,淤积在心灵深处最后一点怨恨随之消失,而全部期望亦然。她似被抽光精神,因心中最深处微小渴望破灭。生活之于她,变成无甚意义的刻板重复,她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自由,却孤独得有如置身死亡。 侯爵帮忙请了医生来,不过他对此毫不寄望,他似乎并不急于看露娜恢复正常,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感觉,然而他对她并无所图,怀疑他有不良动机似乎过于小人了,反倒是她自己,每当她在无边的寂静中醒来,流着泪同自己交谈,都忍不住斥责那阴暗的内心,她不仅悲伤茫然,也在逃避现实的残酷,她不愿意恢复,免得必须面对遭到他人安排的未来。她继续病了好久,但也许只有几天,自我催眠的昏睡以及随之产生的肉体无力,令人丧失对时间的基本感知,她甚至不记得天曾放亮,房间里总是点着灯,每次被叫醒总是为了灌她奇怪的食物。后来她才知道是侯爵叫人挂上厚厚的窗帘,为的是能有个更适合修养的安静空间。 狄瑞可是被允许来看她的第一人——陪他一起的还有侯爵和潘碧雅——他为她带来了久别的阳光,还有新生活开始的可能。 最先哭的是碧雅,“露娜,露娜要死掉了!”从一看到病人,她就一直哭。 “她不会死。”侯爵微笑着解释,既对小女孩也对一脸紧张的狄瑞可。“只要她愿意,她会很快恢复健康,我保证。” 这时候露娜已经完全清醒,至少听力及感觉部分,她一动不动,保持对医生和女仆的态度,虽然意外有其他客人,她仍不能改变主意,尤其是侯爵说出那样含义暧昧的话之后。 她希望他被自己不死不活的样子吓得走开,但他却不理会众人,站在床头看她睡去的姿态。 狄瑞可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在他的印象中,女人生病似乎永远都带着诡计的色彩,她们当然可以生病,但为的是用病态制造一种不同的美丽和狡诈,对心肠软的男人来说,那是很致命的。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安静、苍白,就象童话故事中受惩罚的精灵般,沉睡在一片淡色的花田中,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为尘埃。他看着她裸露在外的脸及肩膀,原本圆润的感觉完全消失,清晰可见的肩胛骨线条说不上难看,然而迅速消瘦的痕迹却不免令人心酸。 他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她好苍白。” 侯爵不以为然,“我夫人说那是非常适合高贵淑女的肤色。” “可是,她太憔悴。”他不忍心说她的样子象最美丽冰冷的尸体,“这一个礼拜她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竟然会变成这样!” “她是太伤心,就是那样,她妈妈死了。”哭泣着的碧雅抢着回答了瑞可的问题,还补上自己的看法,“她爸爸也死了,她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所以她伤心得想和他们一起死。” 侯爵对女儿的推理能力大感骄傲,“是的,莫尔顿你看,事情差不多就是那样,外人很难帮得到,原本她是来和她母亲团聚的,我只能说是悲剧。” 虽然被肯定,但碧雅哭泣的声音更为放肆,至于狄瑞可,则是久久不再说话。尽管全身无力,露娜还是把他们对话的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她很想跳起来掐死侯爵和碧雅,不然她希望自己能真的昏睡过去,如果他们要继续公开他人隐私的话。 “该怎么办呢?可怜的露娜……”狄瑞可再开口的时候,露娜感到床垫略微一沉,她再怎么不敏感,也隐约猜到事情会是如何,她在心中大叫着,哀求事情别是自己想的那样,然而却毫无效果。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温柔的手指只有令人舒服的淡淡温度,全身上下还充满着自然的香气。她无法逃避,也不能制止他的亲昵,天生对美丽温柔事物的无力让她好软弱,何况她还坚持做个病弱的人。 “我该怎么做呢,你才愿意恢复健康,露娜,可怜的露娜。”他真心想为她做点什么。“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碧雅大叫,“吻她,瑞可叔叔,睡美人都是被吻醒的。” 露娜吓得差点真要昏过去,小恶魔的摇旗呐喊简直可恶透了,不过如果狄瑞可敢将之当真,那么更可恶的就是他。 然而他只是干涩地笑了一声,“不,我不是王子,露娜的王子。” 小女孩挫败的叹息让露娜感觉好舒服,“为什么?!瑞可叔叔,是男人就该拿出你的行动力啊!” 这次换侯爵爆出笑声。 瑞可仍怜惜地看着露娜,“小淑女,要知道那个魔法是附带有秘密担书的,除了睡美人宿命的王子,其他任何人的吻都是无效的。” 他的声音也飘散春天清爽的气息,露娜不难想象他温柔表情流溢着魅力,那种完全不同平时的平和感觉吸引力。或许他太低估自己,她甚至无法抵抗只存在于想象中他的魅力。而且他的说法有好大个缺陷,她这个半调子睡美人原是不相信宿命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小恶魔在咆哮,完全不顾房间里还有病人。 “是真的。”瑞可似乎有些惋惜,他瞥了一眼侯爵,“露娜的王子不是我。” 侯爵继续微笑,对于可能存在的误解不置一言,“小胡桃,安静点。” 碧雅气得快疯掉了,“谁说不是你!”侯爵看了她一眼,“……就算不是,总要你亲完后,才知道是不是啊!” 瑞可动摇了一下,随即对自己摇头,再怎么渴求奇迹,也不该执着于小孩子的童话,他的想法过于可笑了,“小淑女,我不会不经一位女士的许可便亲吻她。” 小女孩的样子象是随时都可能冲上去咬人。 “安静点,露娜是病人。”侯爵把女儿拉进自己怀里,阻止她做出破坏家庭形象的举动,“而且你也不可以命令大人做奇怪的事,知道吗?” 瑞可的目光又转回露娜身上,她的脸色似乎比最初有精神些了,他觉得振奋,“可以拉开窗帘吗?露娜喜欢雏菊的味道,也会喜欢阳光的。” 露娜这才知道那股自然的清香来自他送她的一束小雏菊。是的,她喜欢雏菊,也喜欢某些时候的阳光,他全说中了,然而又有什么,她不自然地别扭着,他对每件事都有丰富经验,自然也能猜到一个女孩的喜好。不过她没意识到,他完全没必要刻意讨好任何女孩。 他走去动手拉开窗帘,又是一个难得明媚的美好晴天。透过晶莹纤细的白蕾丝射入房内的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轻易擦掉她一个礼拜隐居带来的颓废病容。她和他送来的小雏菊一样可爱,尤其那一圈华丽金发反射出的闪闪光芒,既象是闪耀在睡美人身边上升的魔法力量,又象是自然之主赐予五月女王的盛大加冕。 重点是,露娜的脸儿绯红着,他确实地看到了。 瑞可好犹豫,他不敢再坐回她身边,她分明是清醒的,也正回应着他款款深情的关怀,尽管还不够直接大胆。 他静静看着她,久违的十四岁少年情怀又复苏了,她或许永远也不想知道,但他确实感觉自己也脸红起来。 碧雅难得保持着最高品质的安静,反而是侯爵出声破坏了一切人向往的平和,他的发言多么离经叛道、耸人听闻,“莫尔顿,我想你可能错了。” “什么?”他的声音恍惚得象是来自遥远仙境。 侯爵的声音充满调侃,“我看你甚至不需要吻她,只要假装可以吻她的样子,我们的睡美人就会醒来。” 最先笑出来的是碧雅,“爸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位淑女!”然而那斥责根本不当真。 露娜的心脏快爆掉了,多么恶劣的恶魔父女档,可气的是他们同时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她的秘密已经被看穿,她究竟该怎么办? 狄瑞可平静的为她解了围,“你错了,不需要假装,根本不用假装。” 露娜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他正向她走来。 “嗯?”侯爵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比一个新世界,为她的健康,我等了整整七天。” 瑞可满意地微笑着,凑进越来越缩进被子里的绯红脸蛋,“不需要假装,我本来就很渴望亲吻她。” 露娜几乎昏厥了,当他温暖的呼吸用陌生的方式喷在她脸上。 更温暖的东西降落在她唇上,轻轻的,有如飞鸟掠过,只停留了震撼的一瞬而已。 碧雅在大叫,“她还是没有睁开眼啊!!”那声音焦急得很没道理。 露娜羞得要死掉,因为瑞可含笑回答的下一句话。 “她在害羞啊。”瑞可神气满满地回答道,“而且你知道,接吻的时候本来就该闭上眼睛才好。” 这一次,侯爵和碧雅一起放声大笑。 露娜的世界崩溃了,她宁可自己从没到过英国,从没认识过这个自大的混蛋。然而她看不到的是自己脸上可爱的红晕正随幸福扩散,宣告她有多满意他突如其来的强悍霸道。 于是他再接再厉,“露娜,明天我还会来看你。” 去死!她已经下决定做头红鸵鸟到死了。 可是他太了解她的想法,“如果你还病着,我就继续吻你,练习到你满意为止。” 她投降了!彻底投降了!发出七天来第一道属于人类的声音,“你!滚!” 瑞可很满意自己叫醒了睡美人,“很好,明天我会带给你有趣的礼物,你要乖乖的。” 枕头落在门背后,侯爵和碧雅在台风转向前,从侧门溜走了。 她坐在床上,紧抱双膝,想要为自己丧失的初吻大哭一场。 结果,她还是期待的微笑中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