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应声回头，却听到小女孩突然提高声音叫起来，“莫尔顿……狄叔叔，瑞可叔叔，你怎么会和露娜在一起？”
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露娜拒绝承认自己又惹来麻烦的现实。
尽管象是很冷的笑话，但露娜确实听清楚了碧雅的每句话，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那位似乎很不得了的“莫尔顿伯爵”。她绝望地察看碧雅的表情，妄图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小女孩自然的举动完全粉碎了那种可能，碧雅为莫尔顿的到来欢呼不已，快乐的样子简直不象是刚才遭遇过可怕的雷击。
“小淑女，今天也非常可爱喔。”狄瑞可玩笑地回应着碧雅的招呼，就象之前每一次所做的那样，“还有，我是瑞可哥哥。”
“瑞可……叔叔……呵呵……”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却丝毫没有顺从的意思，“爸爸说，你才不是哥哥，你是老头子了。”
狄瑞可装出心碎的样子，“小淑女，难道你忘记你决定要嫁给我了？”
“才不～～”碧雅撒娇地摇着头，“我只想要做爸爸的新娘。”
“我被抛弃了！”狄瑞可夸张地大声宣告，“小淑女，你正伤透一颗男人的心！”
碧雅的回应是象颗圆滚滚的松果般一直滚进他的怀里，她伸出小短手亲热地想去拥抱他，而他则只是飞快地伸手将她举起来，以免自己湿透的身体破坏她的一身整齐。为了补偿她丧失的权力，他将她举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直到她挥舞着小短腿拼命大叫，“不要！不要！不要飞飞了！”他立刻放下了她，小女孩的抱怨倒是很现实，“你身上的水都溅过来了！”他讪笑着点头，承认自己疏忽了。
狄瑞可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人，碧雅因为被举高过头，实际并没被溅到太多水，反而是站在一旁被他们的相处方式惊吓到的露娜被溅到了一脸泥水，幸亏她穿着深蓝色长衣，否则很难想象受到的波及有多惊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帮她擦干净脸，粘着些许花瓣碎片的模样犹如林间的妖精般令人不想破坏，但加上看来就很肮脏的水滴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小淑女，把你的手帕借我用好不好？”
小女孩敏锐得象恶魔，“你可以叫露娜自己想办法把脸弄干净。”她的手帕只可能用来清洁她认为值得清洁的美丽物品，而汤露娜，很遗憾不在此列。
“我送你一打带蕾丝边儿的做谢礼。”狄瑞可不放弃，“颜色由你决定。”
碧雅厌恶地做了个鬼脸，“然而上面的绣字全都是D？”她蹦跳着躲去露娜身后，“才不要呢，你只会敷衍我。”
狄瑞可无奈地看着她，“你真的是我看着她长大的那个小淑女吗？”他打趣地问，“或者你已经变成会使坏心眼的女人，却故意让我不知道？”
碧雅轻哼了一声，才不上当回他的话。她似乎终于注意到露娜异常的一言不发，正努力尝试将之唤回正常中来。“露娜、露娜、露娜！你怎么了？”
没人回话，碧雅立刻抓起露娜的手，狠狠地摇几下，可惜还是得不到回答。
露娜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正确点说该是象什么都没看到听到，对于碧雅的举动，甚至连眼神都不曾有丝毫变动。
对此不配合，碧雅似乎决定要放弃，连狄瑞可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竟然放开了露娜的手，然而毕竟她是潘碧雅，接着她便用懒洋洋的尖锐刺破了露娜极力维持的平静，她竟然当着两人的面说，“露娜，你是不是被瑞可那张帅帅的脸迷昏头了？”
这一次的沉默，源自狄瑞可和露娜有志一同的窘迫……和不同程度的脸红。
大厅里只有碧雅那小女孩特有的娇嫩声音在继续，“我跟你讲，这可是很不好喔。”她似乎没察觉自己的发言有多令人不安，“爸爸说过，对一个真正的淑女来说狄瑞可的名声太坏了，或许莫尔顿的头衔是个不错的筹码，但是除非被毁容，否则到死他都得扮演令人超不省心的不忠角色。”
“小淑女！！”狄瑞可几乎真要生气了，全身的湿气似乎不需要什么帮助，仅仅是快爆发的怒火就足以将之炙干，“算我求你，别再做令我身价下跌的发言啦！”他尽量温和地结束这尴尬的话题，即便他了解此事对于潘碧雅来说有多不可想象。
但碧雅确实住嘴了，因为露娜开口对她说话，“潘碧雅，如果我是你，绝不会破坏自己可能有的第二个避难场所。”尽管脸还绯红，她仍努力保持严肃。小女孩刚才的发言实在太惊人，无论就坦白度或是恶毒度来说，都不是可被用在公开场合的说话，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换成是夏尔廷侯爵夫人听到那番话会做出什么反应。
小女孩够聪明，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似乎过于享受欺负大人的乐趣，即便决意放弃这种乐趣，仍不太甘心地补充道，“露娜，你好冷静，我真怀疑你有被迷住过，你分明全都听到了，你在欺负人。”
这番抱怨带给露娜的是一阵陌生的毛骨悚然，之前她确曾惊呆，不过只短短几秒而已，她没那么脆弱，也早过了会因为羞愧而躲起来的年龄。她不曾开口，一方面是不晓得该怎样面对狄瑞可先生，另一方面则是惊讶于碧雅和他的亲密无间，那种和谐似乎很难容第三人进入。而狄瑞可则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怀着相同的疑问，他以为自己绝不会真的在意某个女人的看法，但现在他却迫切希望碧雅的问题能得到明确回答。可惜正如碧雅抱怨的那样，她远比实际年龄冷静，至少眼下已控制住心灵。
露娜微笑，其中并无丝毫可喜的成分，却能使故意忽略看来很是无意，“如果不尽快处理这些潮湿、水，我想大概在管家先生回来之前，我们都会感冒。”
她暗暗做了次深呼吸，此刻她需要狄瑞可的支持，“狄先生，请您原谅我刚才失礼。”她有点儿慌乱，因为他看来毫无反应，然而她非得得到他的支持，否则必定会被小恶魔奚落至死，“我为你准备热水和毛巾，还有壁炉，你可以随便挑选喜欢的房间。”
他仍然一脸不为所动，任由身子就那样置于一层难受的包裹中，似乎最初对潮湿的神经质全都是恶作剧。
她慌张起来，生怕他配合碧雅说出戏弄之词，“我不知道管家先生何时回来，他带上所有人，我想大概就是所有人，去帮助翻掉的马车，所以只有我来准备，请尽快，我想这个很必要，否则……”
他接过她的话，“……会感冒。”他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很少感冒。”
她几乎要对他尖叫，问问看他还记不记得，究竟是谁闯进来说自己需要弄干身体！可是现在他的身份不同，她绝不要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当心一点总是比较好，尤其下雨后会冷上很长时间，如果感冒，会很辛苦。”她不想直接告诉他其实最辛苦的是必须服侍傻瓜病人的人。
他仍是温雅地笑，他实在爱死了看她辛苦忍耐内心孩子气一面的样子，这样的她充满生气，尽管是压抑的矛盾的生气，却远比刻意的冷静平和有趣也动人得多，“我说了，别为我担心，我很少生病。”事实上他说谎了，他只是一直拒绝承认自己会对脏水产生不正常的恐惧。事情起源于一周前的意外，他和好友罗兰斯因某个原因去秘密酒店买醉，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被人从泰晤士河救起，肮脏的河水没能损害他的肉体，却让他在洗澡十六小时后开始害怕水气，当然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这个小秘密。
“一般来说越是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反倒会特别厉害。”露娜多少能感觉出对方故意逗弄自己的意图，她胡乱说服着他，同时逃避他的观察，困扰她的慌乱情绪反而因此减少了，不过她无意继续纠缠，只想说服他快点走开。
潘碧雅出乎意料地站到露娜一边，“我要去弄干鞋子！”她的鞋子上确实有几道明显水渍。
露娜松了口气，还是头一次，她几乎想出声感谢小恶魔了，她强自镇定地把握这机会，“我去帮你，碧雅小姐，我们能把它好好擦干净的。”
狄瑞可迅速伸手抓住了正准备走开的小女孩，将她固定在自己身旁，他不给她们机会逃走，“露娜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和缓，充满邪恶的诱惑力，“我想你首先要考虑帮助的人，应该是我。”
露娜和碧雅一起看向他，但他的目光只投向露娜一人。“可以吗？请首先考虑给我……帮助，露娜小姐，我需要你。”
当他用性感的节拍说出“我需要你”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她脸红了。第一次，他为一个女人的羞涩暗自得意。同样第一次，他非常确定令自己满意的是那份得偿所愿的心意。
然而好景不长，小恶魔绝不是乖乖听任摆布的小孩，“你全身脏死了，露娜也是，我不要被你们污染，我是小淑女，我要整理仪容！”
露娜轻呼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迷失在狄瑞可深沉的眸子中。他的眸子是一种非常冰冷的紫罗兰色，尽管看来明亮艳丽，但当他用那双眸子直视某个人时，便会不由自主流露出疏理的异样光芒，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这点，因此才能够一面用近乎勾引的语气说着话，一面用魔性的眸光让她心生畏惧。
她确实惧怕了，“对不起，狄先生，我必须先考虑碧雅的健康，她还是个孩子。”
狄瑞可好失望，他以为是自己过于操切的表现吓到了她，他自嘲地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客房在哪里，如果你没改建汤家的话，我自己总还能走到那儿去。”
“我会给你送去热水。”她保证。“还有毛巾，狄先生。”
已经向走廊另一头走去的狄瑞可停下脚步，“别叫狄先生，或者请跟小淑女一样叫我瑞可哥哥，我会很荣幸。”他无聊的幽默感倒是不受影响又回来了，“狄先生听起来实在太老了。”
露娜同意他最后一个观点，“瑞可先生，请随意。”至于她，会立刻逃到不用和他打交道的地方去。
“他是个大麻烦。”碧雅代替她说出句实话。
露娜不做声，她动手拢起自己散乱的长发，上面带着清爽潮气的细碎花瓣美得仿佛来自一场遥远的梦，而那场梦正是每个少女的憧憬，她感到点儿幸福的恍惚，只在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象个十六岁少女。
“他绝对是个大麻烦。”碧雅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而后又是状似不经意般做出震撼人心地宣告，“可是你们绝对会在一起。”
“什么？你说什么？！”露娜不顾形象地叫起来，激动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潘碧雅，你够了喔！！”
碧雅的回答非常合理，“我只是个五岁小孩，你不能要求我既能符合事实又能满足大人的虚荣心啊。”
“那就闭嘴！！”露娜气得快把一头金发揪掉了，她恨死小女孩这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可惜此刻她确实拿不出什么大人的尊严。
“我就说最后一句。”碧雅的声音懒洋洋，有点熟悉的幸灾乐祸味道，“他看上你了，而你也对他动了心，事情就是如此。”
微笑粉碎得连渣儿都没留下，“你！你这个小坏蛋！立刻滚出去！”
碧雅在轻轻笑，“你想和他单独相处？真正的淑女绝不这么心急，真的，绝不这么心急。”
“潘·碧·雅！我诅咒你！！”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未来的事谁知道，我们慢慢等着看就好。”
黑暗中，急雨的声音渐渐湮没一切，连雷霆也被消磨成遥远处的回忆。
她偷偷微笑，为了他的到来，也为这世界多开了一扇窗。
所有的声响都化成淡淡的歌声，在这黑暗的夜中回荡。
她微笑，因为她清楚。
未来会是怎样，难以想象，自己只要等着看就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