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莫缱 (二) 仓田后来才知道伴月楼是坝下县城里的一座青楼,而绡儿曾是其中最红的姑娘。遭遇饺子那天,她刚刚被一位商人买下来,带往不知名的异乡去。但是现在,似乎不用走那么远了。 绡儿在独松马场的日子过得自由而散漫,绯没有禁锢她,而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她早就属于这里似的。残雪消融的时候,绡儿成了绯的新娘,但即使是仓田,也没有看懂其中的过程。 刀口下的男人和青楼中的女子永远不会象诗人那样讲究含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是种没有依凭的东西,幸福则更加短暂而飘忽,因此一旦接近幸福,就该迅速地伸出手去。 循序渐进? 那太浪费时间了。 春天仿佛在一夜之间重回塞罕坝,而仓田却要走了,要远渡重洋,回到那个樱花飞雪的东瀛岛国去。 挑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绯亲自将他送出独松马场。马场外的草地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黄花在风中摇曳,真正属于草原的美丽在满目的青绿浅黄中初露峥嵘,春天也许不该是离别的季节,但离别往往是不挑时间的。 “你那里……究竟有多远?”仓田将上马的时候,绯忽然问。 “只隔了一片海而已,”仓田说,“我以后会回来。” 五年时间水一样从草原上流淌而过,塞罕坝依旧是高天阔野,造化钟灵,天地之美是恒久而无情的,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匆匆来去而改变什么。有时候我们觉得世界变了,也许只是我们自己变了。比如说人的欲望一旦膨胀起来,世界就会变得狭小。 早春时节坝下的县城里飘扬起异族的旗帜,惨白底子上一轮浸了血的太阳,使得方圆数百里都弥漫着屠戮的味道。 那些不是匪徒,是军人,为了自己族群的利益而挑起战争的军人——有了这个理由,施虐就变得崇高起来,甚至可以名垂青史了。多年以后他们被指责为“没人性”,其实这并不科学,因为除了人,还没有哪个物种能如此丧心病狂地对待同类。 “一棵松”是一株松树的名字,它远离了松林生长在草原深处,无朋无伴。在去年的一场雷雨里,半个树冠被劈掉了,至今上面还有焦黑的痕迹。 “什么东西太显眼了,总是要招来灾祸的吧?”站在树下时,绯不经意地说。 “你是在说树,还是在说独松马场?”绡儿问。 绯眼神迷茫地望着她,然后笑了:“我想的事情,为什么你总能猜中?” “我会读心,”绡儿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胸前,“你有些烦躁,因为那些东洋人,对么?” “他们早晚会盯上这片草原,”绯说,“而独松马场就是这草原上最显眼一棵树。” “你怕了么?”绡儿顽皮地发难。 绯抚着树干,淡淡地笑起来:“没有哪棵树想被雷劈中,但如果他一定要劈,那就来吧……” 事情在半个月后终于发生了,一队兄弟在外面遭遇伏击,回来的时候,十三个人只剩下了四个。 九具血肉之躯僵冷地躺在一幅幅白布之下,躺在独松马场门前的草地上。绯坐在他们身边,原本湖水样清澈的眼睛此时幽冷如深潭。 “东洋人……”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喃喃自语,“将军湖……” 将军湖是塞罕坝草原最大的一片湖泊,很久很久以前,皇帝曾亲率军队在此平定了一场叛乱。辉煌的战果最终被载入史册,而悲怆的故事却只在草原上流传至今:一位将军血战而死,马革裹尸回归都城的路上,车辕没来由地断了三次,人们知道他不愿离开,便将他和他的剑一起葬在这里,而坟墓所在的地方,后来就成了这片湖。 刚刚开进草原的异族人当然没有听过这个传说。 夜色笼住将军湖,湖边驻扎的入侵者的营地里开始有乐声和酒香飘出来,上坝“剿匪”的士兵们在首战告捷之后暂时忘了乡愁,狂欢起来——暗夜里如果没有温情,就只好狂欢了。战争最容易教会人及时行乐,因为现在还用来喝酒的头,明天可能就会掉在地上。 也许……今晚就掉了也未可知。 绯和他的兄弟们站在湖对岸的一片死寂里,身上的黑衣已经融进夜色,只有手上的刀在月光下还闪着冰冷的白。他们安静地等着,等待是捕猎者的强项,即使胸腹之间涌动着再强烈的饥饿,躁动或者愤怒,优秀的猎手也绝对会耐心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军营终于由喧嚣慢慢归于平静,灯火也一盏盏地暗下来,当一片浮云遮住月亮,绯在黑暗中幽幽地笑了。 几十人分两路,夜风般迅疾而无声地向对岸包抄过去,片刻之后那里重又喧嚣起来,夹杂着异国语言的嘶喊和哀号此起彼伏,杀人者现在正亲身体味着死亡。 死亡快乐吗? 死亡冰冷吗? 自己死亡和让别人死亡是一样的快乐,还是一样的冰冷? 有大火冲天而起,几乎照亮了整个将军湖,那位安息在湖底的将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睁开了眼睛…… 塞罕坝在宁静了数百年之后再一次沦为战场——只要有人类的地方,这似乎是免不了的。东洋军队开始疯狂地袭击散布各处的马匪群落,而马匪们也以同样的疯狂去自卫,去还击。 当猛兽遭遇猛兽,疯狂得不够便无法活着离开。 战争一直持续到仲夏,金莲花遍地开放的时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仓田单人独骑出现在独松马场,出现在绯的面前。 “我说过我会回来。”仓田下了马,径直走向绯。 绯伸出双手抓住仓田的肩膀,鉴别古董似的上下打量着,良久,一抹煦暖如阳光的微笑从他的嘴角浮现:“今天晚上,我们去喝酒。” 没有月亮,塞罕坝在沉沉夜色中苍茫得分不清天与地,直到一堆篝火燃起来,才稍稍打破了这旷远的黑暗。绯和仓田在篝火旁坐着,喝的是烈酒。 “你和从前不一样。”绯说。 仓田笑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绯仰面躺下去,“不想知道。” “……不想?” “只要我不知道,你就还是从前的你。” 仓田无言——绯总有一些理论会让他无言,许久之后他才笑笑:“我从军了。” 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忽然有些空洞:“坝下的那些人,也是从东洋来……” “……” “你从军,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是我的部下。” 一段长长的沉默仿佛要让时间凝滞,绯重又坐起来,额上柔红的印记在火光中鲜亮如血。 “原来这些日子,一直是你在和我打。” “我不象你那样自由,”仓田说,“我的国家正在进行着战争,国家——你知道什么是国家么?” “……” “那对我来说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她要扩张,我就必须为她而战……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派我来这里。”仓田苦笑了一下——命运捉弄起人来,实在是堪称一绝。 “到哪里去,没什么不同。”绯盯着跃动的火焰,“反正是一样要打,一样要有人死。” “如果你不与我们为敌,也许就不用打。” “那样你们就会离开么?” “……不会。” “不会,”绯重复了一遍,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雪亮的腰刀出鞘,刀锋抵住了仓田的咽喉。 “你说的什么国家,扩张,我不明白。我只是这草原上的一头狼,谁闯进了我的领地,就得付出代价。” 绯说得很慢,仿佛是怕仓田听不懂似的。但仓田完全懂了,望着绯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就是现在,他们的友谊已经走到尽头。 咽喉上的利器紧贴皮肤,传达出死亡的寒凉,仓田的身子开始有些麻痹,他忽然想起从军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当时他的军刀也曾这样停留在那人的脖颈上。 然而绯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片刻之后他收了刀,转身朝马场的方向走去。 “不杀我,也许你会后悔。”仓田在他背后说。 “杀了你,别人也会来。”绯的脚步不停,“天亮之前,我们还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