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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莫缱 (三) 饺子死了。 本来他是被生擒的,但第二天中午,尸体就悬在了县城门口——满身的伤痕。 世上从此又少了一个匪徒,一个凶悍的,声名狼藉的匪徒。后世的英雄赞歌中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饺子和参与了这场战争的所有马匪一样,都注定要游离于正史之外。一旦事过境迁,将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历了怎样的战斗,怎样的不屈。 而真正能对这些刻骨铭心的,也许反倒是他们的敌人。 临刑前仓田盯着饺子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此时正神采飞扬——人之将死,会有这种反应么? “你在高兴什么?”他忍不住提醒,“你快死了。” “我想通了一件事。”饺子回答。挑衅的斜睨眼神一如既往。 “一件事?” “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投降,现在终于明白了……” “……” “我是匪,为了生计去抢,但是从不糟蹋东西,而你们却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结果不但糟蹋了这片草原,也糟蹋了自己——打个赌吧,我赌从今以后,这片草原上没有人会把你们当人看,你信不信?” 饺子低低地笑起来,完全无视仓田的一脸青白,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推断,直到被子弹洞穿了头颅,嘴角上仍挂着笑意。 那笑意让仓田觉出一阵心悸,种种挥之不去的恼人的想法开始在意识里若隐若现。 ——这一次,要多久才能离开这片草原? ——这一次,还能离开这片草原么? 饺子死了,塞罕坝真正有威胁的马匪就只剩下独松马场。 ……只剩下绯。 透过窗棂的第一道阳光是最值得欣赏的,它永远昭示着温暖和希望——哪怕是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清晨。 绯在阳光里弯下腰,小心地将一抹玫色的胭脂涂上绡儿的嘴唇。 “吃过早饭,马场的女人和孩子会离开,你和她们一起走。” 绡儿望着他的眼睛:“你不要我了?” “打赢的话,我会去接你。”绯说。 “要是我不走呢?” “那就捆了你,再教人送出去。” …… 绡儿的眼里迅速笼了水光,忽然用力咬住伸在嘴边的绯的手,恨极了的样子,直到嘴角有血丝飘下来仍不肯松口。 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很轻柔很纵容地捏了捏她的脸。 万里无云,一泓长天因这出奇的晴朗而成了幽蓝色,阳光照着满地繁花似锦——在这样一个最不适合战争的美丽夏日,战争开始了。 独松马场的白桦木房屋在重炮之下脆弱如纸,然而真正的坚忍却流淌在守护者的血液中,黑衣马队在绯的带领下迎着炮火冲向敌阵,不犹豫,不回头,不去看同伴的尸体和毁掉的家园,只是疾若惊风地一路冲过去,直到与敌人短兵相接,再于混战中将狼一般的凶悍和狂野展露无遗……所谓英雄,不一定是胜利者,而所谓骁勇,也许就是种为了生存和尊严拼死一战的男儿血气。 血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不知是军人的还是匪徒的,看上去却一样鲜红刺目。厮杀持续到午后,丘陵下陷入混战的东洋士兵们已经越来越少——没有距离,机枪与重炮就形同虚设,当冷兵器开始发挥威力,被文明武装惯了的人又怎么是这些以搏杀为生的狼的对手呢? “不该让他们靠近的……”仓田站在后面的一座丘陵上,自言自语,脸色却和心情一样沉寂如一潭死水,尽管意识深处对自己的这份麻木感到惊讶和羞愧,但体内的血液却始终难以沸腾起来。人真是无常——昨天还在为求胜而挖空心思,今天现在却又觉得胜败都成了没有意义的事。 也许这场血战的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结局——一段友情的毁灭加上那么多人的鲜血,难道还不够写一个结局么? 军人仓田在洒满阳光和鲜血的战场上忽然丧失了斗志,然而身后的炮队却已经蓄势待发,当几十名步兵全部成为刀下亡魂,绯和他的兄弟们也被锁定在射程以内——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一只孤独的草原鹰从空中滑过,又落寞地飞向远方。绯仰起脸,眼神随着他飘向苍穹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绯,”仓田的喉头哽了一下,“你现在还是可以选择……” 绯笑起来,是仓田熟悉的那种灿若阳光的笑容,他笑着扬起腰刀,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塞罕坝上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战斗。 炮声响了…… 那个夏天以后塞罕坝再无马匪,但仓田也终究没能走出这片草原,因为就在炮声响起时,一件事情开始困扰他——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上,会忽然绽起一朵血色的花呢? 仓田有些茫然有些痛苦又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在倒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绡儿。 手执猎枪的绡儿倚马凝立在不远处,长发飘飞,蓝天碧草掩映着如雪白衣,美丽得不象是人间所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