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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狼歌》(上)

2002-12-3 21:55 网人动漫频道 刘肈秋

文:莫缱


  独松马场被踏平的那天,绯和他的兄弟们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身陷重围。

  那天阳光很灿烂,一点也没有通常悲剧发生时所必需的愁云惨雾。绯骑马站在草地上,扫了一眼在和风丽日之中飘着的苍白的太阳旗,以及旗下瞄准自己的成排的枪炮,最后将目光锁定仓田。

  仓田的站姿,表情,眼神都凝滞在一种怪异的僵硬状态里——人的痛苦要是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变得僵硬,从皮肤到思想,似乎只有先冷冻起来,才能有个缓解痛苦的机会。

  有风掠着地面吹过来,空气里飘荡着忧伤的金莲花的清香,绯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手中一柄澄澈的腰刀缓缓扬起,刀身上,映着美丽的天空和草原。

  那是仓田最后一次看见绯的笑容。

  (一)

  对于人,唯一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大概就是绝望,而对于仓田,绝望就是像现在这样孤身跋涉在塞罕坝草原苍茫的雪野之中。

  来这里是他自己的决定,作为在这个古老国度游历的最后一站,他在饱览了江南的秀丽之后很自然地向往起塞北的雄奇,于是一路意兴飞扬地来了,想象里尽是高天阔野,碧草黄花。

  然而来到这里时已经是严冬,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在营造出北国风光的同时也封住了草原最后的一点婉约,而更让仓田欲哭无泪的是——他迷失方向了。

  没有路,也混淆了天地,充斥视野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寒冷到极处,浑身上下竟然感觉出一丝暖意来,这暖意让仓田觉得恐怖,年少时读过一篇西方童话——圣诞夜,可怜的女孩子在冻死之前,幻觉中感受到的也是类似的温暖。

  现在想来,那女孩子至少是死在有人烟的地方,不象他,要死在这空旷的异国雪野上。

  身体随着一个踉跄仆倒在地,竟好象舒服了很多似的,接着头脑中便有许多梦的碎片接踵而来:尺八的调子里柔和了古筝的音色,京都的春雨打湿了洛阳的牡丹……很温暖,却风马牛不相及。

  仓田知道这种恍惚是致命的,却无法抵抗,就象魇住了的人无法从睡梦中挣脱,直到有马蹄声敲碎了那些杏花春雨的幻觉,他的思想才渐渐清晰了一些,睁开眼睛,一匹黑色骏马骄傲地站在一丈开外,马上年轻的骑士正以一种研究的目光望着他。

  仓田想笑笑,然而脸冻僵了,没笑出来。

  独松马场看上去更像草原之中一个孤独而祥和的村落,当仓田弄清楚这里竟是个马匪聚居地时,已经是在来这半个多月以后。但他并不觉得不安,人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遍,对于很多事就有了不同的心态,更何况这里的一切都诱发起他的兴趣,尤其是绯——独松马场的龙头,那天将他从雪地上带回来的人。

  绯的额上有一抹与生俱来的柔红色印记,说不清是象火焰还是霞光,那印记带了些戾气,却总能让他敛眉沉思的样子变得十分好看。

  “天给的,来世也会有。”绯指着额头认真地对仓田说,仓田一直住在他的家里,此时他们已经相处得有了几分默契。

  友谊在塞北草原的匪首和东瀛岛国的学生之间悄无声息地滋长起来,所谓缘分,有时候真的很难形容。

  绯是仓田见过的最不象匪徒的匪徒,他的眼睛太清澈,太温和,看不出半点枕刀饮血的痕迹。然而绯又是仓田见过的最彻底的匪徒,马匪的营生对于他来说就象樵夫上山,渔民下海,自然得几乎成了种本能。

  “春天,夏天,秋天,会有商队经过,我们就去拿走我们那一份——我们只拿自己那一份。”绯如是阐述打劫的行径,脸上是一派坦荡荡的平淡。

  仓田凝视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些愧疚和矫饰来,却最终未果,不由得苦笑了——很显然在这个年轻匪首的头脑里,有着一套十分颠覆却根深蒂固的特殊的行为逻辑。

  仓田不准备与之辩论,辩什么呢?告诉一个马匪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

  还是算了。

  极少有商队会在冬天经过塞罕坝,长长的“淡季”里,独松马场的人们便开始热衷与外出狩猎。事实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塞罕坝更适合猎人生活了,早在三百年前,这里就已经是皇家钦定的猎场,至今草原上仍有许多班驳的残碑破庙之类散落四处,依稀记载着那段已经湮没了的旧日时光。

  “皇家猎场?”这段历史让仓田兴奋起来,提了马缰追上前头带队的绯,“我们在皇帝的领地上呢!”

  绯看着他,清澈的眼中明显闪出几分不以为然:“这里不是皇帝的领地。”

  “……?”

  “这里是我的领地,狼的领地。”绯顿了顿,“皇帝来了又去,终究只是个游客,只有狼群和我们才是这里真正的猎手,从生到死,永远不会背离这片草原。”

  黑骏马沿着千里松林的边缘跑成一支离弦的箭,而绯的箭也离弦了,绯不太喜欢用枪,尤其是在狩猎的时候,他就更倾向于刀箭之类的冷兵器甚至血肉相搏--用刀箭去猎杀飞禽走兽已经不是很公平,至于枪,还是用来对付同样拿枪的人吧。

  结果在归途中,他们真的碰上了一队拿枪的人,那群人来自草原上另一个马匪群落--偌大的塞罕坝不会只有一群狼,当然也不会只有一支马匪--看他们枪挑马驮着的大小包裹,明显是出击得手,满载而归的样子。

  冬季里经过草原的商队游人虽然很少,却并非绝对没有,所以这并不奇怪,问题在于--他们闯进了独松马场的势力范围。

  塞罕坝的每支马匪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他们象野兽一样恪守着彼此的疆界,领地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财富,也是一种尊严。

  两队人马在一座丘陵脚下狭路相逢,冷冷地对峙着,拂面而来的寒风里开始有战争的气息在浮动。

  “饺子,这好象不是第一次了。”少顷的沉默之后,绯先开了口,“货留下,你们可以回去。”

  被称做“饺子”的匪首身上看不出什么饺子的特征,黑黄而干瘦的,更象根不太成功的油条,他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反绑双手的女孩子,应该也是这趟出来的战利品。

  饺子斜睨了绯,懒散地笑:“一人一半,行不行?”

  绯看着他:“我说话,你听不清楚么?”

  一场简洁的谈判就此破裂,于是另一种解决方法便自动生效了--当然,是非和平的那种。

  绯与饺子的对打不带有一丝近代文明的痕迹,他们缠斗在一起的时候,仓田感觉那就是两头蛮荒之地的狼在互相撕咬。两边的马匪们很安静地看着,没有手舞足蹈也没有摇旗呐喊。因为这不是比赛,不是游戏,不是斗兽场里的表演。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关乎生存,关乎尊严。

  厮杀激烈而持久,地上的白雪在拳脚与刀锋之下重又肆无忌惮地飞扬开来,直到绯的腰刀压上了饺子的脖颈,独松马场的阵营里才爆发出压抑了很久的兴奋的呼啸。

  “货留下,你走吧。”绯收了腰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饺子伏在雪地上,眼睛里是因屈辱而燃起的一片血红,死盯着绯的背影,他忽然抓过手边的长刀,无声地跃起……

  枪声响起来,只一声,雪野便又恢复沉寂。饺子的刀脱了手,捂着右肩痛苦地单膝跪倒。绯望向自己的队伍——仓田手上端着一杆长枪,枪口还有袅袅的青烟未绝。

  “我不知道你们的规则。”仓田说,“但我不能看着别人用卑劣的手段伤害我的朋友。”

  绯笑了,笑得很温暖。

  饺子的马队在片刻之间走得不见踪影,丢下了一地的财帛细软——还有,那个反绑着双手,十分美丽的女孩子。

  女孩很安静,从饺子把她丢在雪地上,她便一直坐在那里,睁着两只大眼淡淡地看天空,不哭,不喊,不带一丝颤抖。

  绯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也看着绯,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了许久,然后她轻轻地笑起来。

  “我是绡儿,伴月楼的绡儿,你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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