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真不敢相信那都是真的。”
露娜依偎在亲爱的丈夫怀里看着已展现雏形的新家，第一千零一次为半年前那段可怕的经历做如此结论。
“我一直相信每一件都是真的。”
狄瑞可微笑着环紧妻子的腰，她怀孕了，但她对做母亲这件事似乎还有些排斥，她坚持自己只是发胖了，可是这种事瞒不了他。诚如某人所说，他充满经验，在每件事上都能代替她好好处理，当然除了生孩子，他只能配合，却无法亲身参与。至于她的排斥，他有信心在生产前说服她，就象之前每一次一样，她对所有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都有恐惧感，然而一旦被他劝说尝试，她最终会变得非常积极。
“喔～～瑞可，你别又说是因为我的直觉不够好。”怀孕让她变得越来越爱撒娇。
而他只从中感到幸福，“事实是啊。”他低头吻了她一下，“是谁相信那只是场梦啊。”
“反正我不是敏感精明的狄家人！”怀孕也让她变得任性且有些不可理喻。
但他有的是耐性，“不，不对，你是。露娜，我们四个月前举行婚礼了。”
露娜不再说话，她要为回忆和现实发出满足的微笑。那个美好的婚礼，是她所能想象最完美的婚礼。她仍是穿上了装饰满珍珠的白蕾丝长礼服，还有嵌满蓝水晶的鞋子，为她捧头纱的孩子足足有十二个，捧花是最娇艳的蝴蝶兰，不过他没真用上黄金扣饰——她是本性节俭的妻子，她不能忍受从婚礼开始的浪费。村里所有人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甚至还有从伦敦来的客人，罗兰斯爵士和他夫人送给他们最真诚的祝福以及妙不可言的结婚礼物。
那结婚礼物此刻正趴在她脚前两步的位置，慵懒地打着呵欠，享受金秋十月最悠闲的迷糊午睡。它被憋坏了，尤其是开始修建新房之后，他们只能把它关在屋子里，这就是现实，并非每个人都能象露娜一样真心接受一头白色孟加拉虎。是的，精力十足的罗夫人送给他们一头活生生的老虎做礼物，尽管被称为“辛吉”的老虎除了好吃懒做、毫无节操之外，只有外表可堪一看，露娜还是对它宠爱倍至。因为她确实喜欢这只大块头的动物，它是她一生中得到的第一只宠物。
突然，懵懂的辛吉打了个滚，不耐烦地用爪子磨蹭自己的脖子，它不舒服，它一直想揭下那多余的项圈。
“辛吉！”露娜忍不住斥责道，“乖乖的！”
辛吉委屈地收起爪子，它实在没有节操，它立刻甚至对女主人讨好地甩甩尾巴。
瑞可大笑，这头笨笨的宠物已经是他婚姻生活中重要的乐趣之一，“露娜，你不觉得它很象某人吗？”
“讨厌！讨厌！”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新生活，也更热衷于坦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她装着恼怒的样子拍打丈夫的手臂，“我怎么能知道，你们竟然有那么多秘密！”
他含笑接受，她的抱怨不无道理。
当瑞可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和露娜已在安全之所。夏尔廷侯爵率领众人救了他们，却否认见到任何有关他们可能遭遇过异相的证据。侯爵甚至否认有见过一条地道。按照他的说法，他只是在第一时间找到废墟上的内墙机关，而他们正好相拥倒毙在此，大半身体被灰烬和倒塌物掩埋。这套说法看似合情合理，但难以取信瑞可，他不信那段经历全是幻景，何况露娜也有和他相同的记忆，这一点未免过于蹊跷了。但那时已是火灾之后第三天，他清楚侯爵有足够时间安排出符合其说法的现场，抱着一丝希望，他决定去废墟探查，露娜也强忍恐惧随他一道前往，可惜他们毫无收获。断壁残垣之中突兀地存在着一个雷击的大坑，那是他们逃生之所，但却不是记忆中尼克与其爱人安眠之处。黑褐色的泥土被高温烧得略呈陶瓷状，四面泥壁浑然天成，完全没有开通过道路的痕迹。他不死心的找遍所有可能存在的角落，但那片泥土默默无语，永远保护住了自己的秘密。他甚至和露娜一起从狄家通道入手寻找古老通道可能存在的迹象，然而他仍失败了，那条通道似乎从来只是传说，而那一日他们扮演了巧合的闯入者。
露娜最先接受了侯爵的说法，她经历的意外太多，受的惊吓也太多，她一度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但终于侯爵那些合理却过于平实的解释安抚了她。她相信火灾是一场意外，也相信自己在起火不久就发生窒息，一切以为见过的事物都是幻觉，只除了瑞可冒险进来几乎把命赔上也没救出她。
当然，侯爵撒了谎。治安官早抓到了纵火的凶徒，那个遭狄瑞可枪击过的史汤米，他在父母的帮助下逃下开往美国的船，得已潜回来报复得到汤家一切的露娜。不过这次他不得不走了，有专门的人送他离开英国，那是押送犯人的士兵，他新生活的目的地在遥远的澳洲沙漠中。他的家庭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的怂恿动机太明显，甚至连一向仁慈的牧师先生也不能宽恕并接纳他们。这一切都是瞒着露娜进行的，但有一件事，他们无法隐瞒。
那就是碧雅的死。
小女孩在废墟东侧被找到，重伤的情形远比瑞可和露娜糟糕，很难相信她居然能撑过火灾，但她是否能活下来无人抱有信心。侯爵夫妇摈弃一贯的乐观态度，他们召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医生，甚至重金聘请伦敦的名医，但最终无人能挽救碧雅的生命。她日夜哀呼，只求速死，以自肉体负累的痛苦中解脱。六个昼夜后，上天终于回应了她的祈求，她满身伤痕却不再痛苦，她平静而去。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都保持清醒的理智，她感谢多年来照顾自己的父亲及仆人，也感谢无缘的母亲给予她最后的美好回忆，甚至露娜和瑞可，她也不曾忘记，她感谢他们对她的关爱和纵容。在碧雅的坚持下，露娜和瑞可被请来见证她的死亡，这对露娜又是次巨大冲击，她从没想过会以如此悲惨的方式失去小女孩，她比女孩的父母还更伤心落泪，待到侯爵宣布要将碧雅的灵柩送至其故乡法国下葬，她更是痛哭得无法自抑。她失去的不仅是一个亲密的朋友，同时也是宛如姊妹的伴侣，更是象家人般紧密相连的亲人。
相比之下，作为碧雅养父母的夏尔廷侯爵夫妇要冷静得多。他们代替露娜处理了一系列因火灾引起的琐事，而后便宣布将护送女儿的灵柩离开。告别之前他们举行送别宴会，略略冲淡了死亡的悲哀。宴席上唯有露娜一个人真心悲痛，其余诸人都清楚碧雅非侯爵夫人所出，故皆故意回避提及碧雅的存在。这现实冷酷的情形大大刺痛露娜的心，然而她也同样不敢随意冒犯侯爵，她只得独自为亡者伤感。宴会后侯爵与狄瑞可彻夜长谈，而伊莲则陪伴露娜聊天。她本以为自己该对侯爵夫人有深切怨恨的，然当她与伊莲面对面，她才发现，纵然伊莲不曾有丝毫哀痛，保持同任何时候一样平和，但面对着那双比任何时候都更坦然的眸子，她无法有半分恨意。碧雅固然无辜，但她的存在却实实在在伤害了伊莲，这一点上，原是不能强求伊莲爱那孩子的。
“你该去看看他长久生活着的地方。”伊莲反而来劝说她道，“去伦敦吧，顺便看望你母亲的安息之所。”
她无法回答，她不知道这样冒险值不值得，但她确实想见见母亲，除了感谢母亲的安排，最重要的是她要让母亲看到她现在的幸福。
伊莲接着建议，“早点生孩子吧，你们需要孩子，莫尔顿会是个好父亲，而你将会重新得到心爱的……我是说譬如碧雅那样的孩子。”
原来谁都看得出她多么爱那死去的女孩，然而她无法苟同伊莲的意见，她自然会做母亲，但她和瑞可的孩子永不可能真正取代碧雅在她心中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生死交替轮回，别离后才是重逢。”伊莲的话意味深长，“有了孩子，你们才能体会到真正不可分割的彼此拥有。”
她愿意相信伊莲的话，但含义不明的部分除外，她觉得自己还太年轻，还没有充分的准备迎接新生命加入自己的生活，正如她很难接受突然间失去了什么人。
这时候两位男士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侯爵不耐烦地请他们快告辞，瑞可带露娜离开，始终满腹心事。现在她已在狄家住下，汤家以前的仆人也是，他们一道回家，他还是心事重重，她猜不到他在烦恼什么事。一切如他所说算是安乐平顺，除了碧雅，其他人都熬过火灾，而损失的财物和房屋，拜侯爵的严谨作风所赐，有保险公司相当合宜的赔偿，至于人事方面的烦恼，他早三天已亲自写信知会狄家亲戚成婚大喜，此外她并不见他有旁的书信往来。她很沮丧，结论对她来说颇有些沉重，他烦恼的唯有他们的婚事，确切些说是他们的未来。她记得自己曾拒绝和他同去伦敦生活，而他并未立刻做出回答，他要她给多些考虑的时间，但同时他也保证绝不同她分离。她很想耐心等待，但越想便越觉荒谬，若按照侯爵的说法，他们所经历的都是不切实的幻觉，她怎么能确定他真了解自己的想法，又怎么确定等待便可得到答案。然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能令他烦恼。
那夜他们注定不得安眠，各自为不能确定的心事烦恼不安。最终瑞可来敲露娜的房门，他已发誓对婚姻付出全部真诚，他必须将种种隐秘之事对她坦白，而他选择说出一切的日子就在这夜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