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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有人注意到，开始下雨了。
雨点落在狄瑞可脸上，在他前面，是一条黑暗深邃的通道。
幻景已经消失了，他能嗅到火烧的气息，看到半空中乱舞的火星，以及最真实不过，自己满身焦臭的灼痕。
幸运的是他觉得自己没受伤，不幸的是当他抬头，能看到通入地下的洞口又高又远，就如同那天露娜掉下的洞口。他爬不上去，实际上也不可能原路返回，他必须沿着通道走下去。
他厌恶地道，但此刻，它却是仅存的一线生机——不管是他，还是露娜——他必须走下去，露娜也许就在通道的某一处，活着并害怕得哭泣。
为了露娜！也为了自己！他朝向另一头的黑暗吐口水，然后出发。
燃烧的声音和雨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黑暗中只有低沉的呼吸，他不能确定，那是否只属于自己一人。
第一次，无声的黑暗让人恐惧，他迫切需要一点光亮。
“狄家的男人，绝不轻言退缩。”是一个女人威严的声音。
光亮就在眼前，可是他更担心，那是另一个幻景的开始。
“我等了二十年。”这声音多么熟悉，“终于等到你娶妻生子，亲爱的孩子。”
深呼吸，他还能说什么，这幻景太真实，仿佛是他内心的写真。“亲爱的奶奶，我从没说我不结婚。”
“啊哈，你总在忍耐我们罗嗦。”狄安妮用一种老年人不该有的顽皮方式笑道，“可是这次，我无话可说，你的新娘子确实是女人，会为我带来很多曾孙，我无法挑剔。”
狄瑞可也笑了，多美好的幻景，他的奶奶从不是个好说话的女人，“如果您允许，我们的第一个女儿用您的名字。”
老太太在笑，但说话的人却满怀抱怨，“你女儿难道不该用她教母的名字？”
这次他肯定一切都是幻景，说话的人变成了他最好的朋友罗兰斯爵士，一个漫不经心的坚定保守派——无论是政治立场还是个人信仰方面。
“那得看你，兰斯。”他喜欢这个幻景，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大概有几百年没如此亲密的在一起谈天，“首先你必须找个合适的女人做我女儿的教母，其次我女儿不一定非找你做教父。”
罗兰斯打量他的目光很有意思，“言之过早，言之过早。”他的声音多么得意，“我会结婚，至少在我儿子出生之前，我会说服那个任性的女人。”
太有趣了！狄瑞可忍不住笑，“我以为，我们这类人永远不会想结婚。”
“我说服自己是为了继承人。”罗兰斯也在笑，“但我是真爱她，可恶的是，那女人竟然要我用孩子来将她骗进婚姻里！”他看着患难与共的好友，“我的动作一贯比你快，你知道的，莫尔顿，你得做我孩子的教父。”
他说得象是真的，狄瑞可愿意接受这些都是现实——如果它们真是现实，“真糟糕，如果我们都结了婚，那么就不能做彼此婚礼的男宾相了。”
狄瑞可期待笑声，可是光亮中的人回答，“是的，然而我更在乎的是会错过你的婚礼。”
他的嗓子发干，身体僵硬。
老尼克，那个骚扰他整整十年的鬼魂，正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妻子，瑞可，你该感谢我。”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害怕，是生气，在狄家闹鬼就足够了，不需要躲在地板下偷窥他的露娜。
“我不该在这里吗？”同样是狄家人，尼克不及瑞可年轻俊美，但却有种神秘的深沉，“你或许忘记了，这片土地也曾经属于狄家，而这里，是我亲自修建的一部分。”
狄瑞可攥紧了拳头，他只想大喊“恶灵退散”。
尼克转向自己的后代，“你没有完成我的心愿，因此我不会离开，你们都没能找到它，我只能一直等下去。”他的声音充满寂寞灵魂的邪怨，“我也不想留下来，看你们这群不成材的后代践踏先人的心血，然而我无可奈何，谁晓得会是这样，我竟然需要等待上百年。”
“难道是我的错？”每一次，每一次都用相同的说法刺激人，狄瑞可快疯了，他爱露娜，因此会很爱很爱他们的后代，尽管他相信他们都会美丽而有力，但他不要他们终生受一个疯子鬼魂的折磨，他象头努力维护自己子女的狼一样咆哮着，“你纠缠狄家每一代主人，恐吓他们为你寻找失去的宝石，每个人都为此进行挖掘，但没人找到你说的那个东西，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是的，我不相信那东西存在，你所谓的宝石只是你找的借口，你不愿离开人间，因为你不懂得爱不懂得关怀，你变态又孤独地浪费了自己的一辈子！”
尼克的鬼魂低头不语，他悲哀得不象是那个长久以来盘踞狄家主人梦境的无赖，“不，宝石是存在的……瑞可，你该相信我……你至少找到了妻子……因为我的要求……”
“该死，它究竟在哪里？”瑞可激动地叫着，“我只相信证据！”
鬼魂悲哀地抽泣了一声，“不，我没有，我已失去了她，我已失去了一切。”
瑞可还是毫不心软地宣告道，“那就请你消失！永远别再出现骚扰你的后代子孙！”
黑暗被不知名的力量震动着，眼前那一点光亮摇摇欲坠，渐渐模糊的身影留存不住半点深刻，他清楚这往往是变动的开始。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变动的结果如何，是好的还是坏的。
雷霆轰鸣着压迫而来，还来不及奇怪它是如何穿行于地下的通道之间，他感到闪耀的霹雳已经出现在眼前。
本能的，他闭上眼，逃避一片不正常的闪光和巨响。他在雷霆下侥幸逃生。人生已经充满不合常理的事，他不介意再多这一件。
可是他并非全不受影响。
又下雨了，他感到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落满他的脸颊和双手，将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的分明是一双冰凉的小手。
“求求你，醒过来啊。”一个女人在哭泣，“瑞可，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他睁开眼，感觉身体好沉重好吃力，但他想象不到有比眼前更美好的景象——露娜蹲在他身旁，哭着哀请他平安如常。他吃力地笑了，开口叫她的名字，他有责任确定这景象是真的，“露娜，露娜，露娜……”
露娜发出无意义的尖叫，然后她又哭又笑的弯下身抱住他，不住口地欢呼着，“你没事！你没事！感谢天！你没事！你没事！”
这时候，瑞可才注意到她衣冠不整，甚至不如她穿着睡衣。可是他喜欢这样，他们现在好亲密，“我没事……”他停住，发现自己的声音半毁了。
露娜又开始抽泣，这次的眼泪是因为欣喜，“你没事，感谢天，瑞可，我以为你会丢下我，好可怕……”
尽管嗓音粗哑刺耳，他必须安慰她，“不，我想这些不算什么。”
“什么？”她的声音仍是涩涩的。
他发现在笑的时候，自己浑身都痛，可是她显然很需要那个，“真好，你好好的，真好。”
露娜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号啕大哭，这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在他面前做出十六岁女孩该有的举动，然而此刻她已经无法克制了。她任性、随意、歇斯底里的哭着，放肆而无比真心的诅咒过往所经历的一切不幸，以及因此带给她的不安全感和深刻的恐惧。
狄瑞可挣扎着从地上起来，他痛得直皱眉，几乎无法坚持到最后。露娜始终假装视而不见。她知道很多男人不喜欢女人哭，如果他坚持离开，她当然不会阻拦他，但她也没有高尚到会帮他拂袖而去。
可惜她猜错了，他没走开，他走过来将她抱进怀里。“可怜的露娜。”他温柔地在她耳边讲话，“哭吧，好好哭吧，你一定吓坏了，一直害怕着，可怜的露娜……”
她想骂他愚蠢又伪善，但是多得惊人的眼泪在她开口前提醒她那样做会有很多麻烦，她索性在他怀里继续大哭，把那恼人的念头放一边去。
有将近一小时，狄瑞可抱着她，专注倾听她渐低的哭声。他以为自己是习惯性的忍耐，但实际不是。露娜在哭的时候很认真，完全不象他所知道的其他女人，她纯粹是为了发泄痛苦大哭，而不是为了通过哭泣得到什么。倾听让他了解到很多事，夏尔廷侯爵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经历，而她哭诉的却是真实的生活。他无法不怜惜她，他知道自己只可能更爱她。
终于，露娜不哭了，她有些累，但清楚自己不能睡，她打量一下，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巴在狄瑞可怀里，她有点窘。她尝试动了一下，想象离开他怀抱的可能，毕竟他有可能是又昏过去了。
“以后都不可以再这样哭了。”他突然在她耳边宣布，他奇怪她竟会以为自己睡了，毕竟她也听到那恐怖的哭声，即便是她自己，也不可能漠视其惊人之处。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略带命令的口气，可是她的身体似乎喜欢，她将头靠在他胸上，“为什么？”她没发现自己在撒娇，“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狄瑞可得意地笑，“因为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那样哭。”
“这样说没道理。”他们未免太过亲密，露娜心慌，她不习惯这种亲密，“我、你对我并没有任何责任。”
“包括救你出去？”
她呻吟，“你明知道的，可恶，至少我也救了你。”
他继续逗她，“那之前我已经救过你一次。”
好痛苦，她不能反驳，“可恶，明明掘洞的也是你。”
“那又如何？”他伏在她肩头笑，“我没想到会有不看路的小可爱自己掉下去。”
她无法反驳，那时候她确实气昏头了。
“生气了？露娜。”他还在笑。
“没有，我还指望被救出去呢。”
他大笑，又一次紧紧抱她，“可爱的露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呢？”
她以为那问话是幻觉，“啊，你只是很喜欢逗女孩子开心，每个女孩子。”
“不，不是女孩子。”他凑近，眸光温柔如水，也似水般坚定，“至少你不是，露娜是最可爱的女人，最能吸引我的女人……”
她不讨厌他逼迫的目光，但她不习惯这男人掠夺的气势，她退缩，“……天知道，你只是在逗我……”
他的手指压在她唇上，他摇头，“你是女人，露娜，并且和其他人都不同，别和我争论，因为我只会和我爱的女人结婚。”
“结婚？！”她叫起来，“我听说你去申请的事了，那是真的吗？”
他看着她，高深莫测地摇摇头，然而却说，“那不重要了。”
她以为那代表不用结婚，“好，你该放弃，瑞可，给你良心一点的建议，我们彼此不够了解，所以结婚这主意很糟。”
“不够了解？”他反问，手指轻抚过她激烈翻动的唇，“我不那么认为。”
她几乎窒息，黑暗的魔法、黑暗的秘密全经由这蓄意煽情的举动自心最深处苏醒，她要反驳，但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每个字都是用尽心力地挤压，“公平点，至少我不了解你。”
“你会了解。”他悍然宣布。
她想反驳的，他飞快地挪开自己的手指，但随即换他的唇压上。
霸道的吻，强悍的吻，亲密的吻，纠缠的吻，她不能言语，谁都忘记了言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