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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火祭真实 天的颜色红黑相交,地的颜色黑红相间。 天在燃烧,地在燃烧,人心亦被燃烧。 天地交接处,雷霆滚动咆哮,驾驭风雷,大雨却迟迟不来。 汤家在一片火海中步向毁灭,纵然是一贯慈悲的命运,此刻也残酷异常冷然相对。 狄瑞可飞马而来的时候,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好像有五十年不曾规划整理的植物,重重叠叠包围整桩建筑,不论腐败的、风干的还是正在茂盛疯长的,早已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最能助长火势的部分——都在暮春干燥的空气中尽情燃烧,仿佛被火精灵唤醒死去的生命。 仆人们已经不奢望能自火宅中抢救出任何物品,救火的行为也由于干烈天气和雨前的低气压显得无济于事。所有人象是绝望般齐坐在火宅前最大一片空地,以一种难以说明的复杂心情看着汤家祖屋的覆灭。 然而,瑞可看得分明,这其中并没有汤露娜的身影。 他无暇猜测人们真实的想法,他努力控制胯下易受惊的马儿,他不曾下马,俨然是黑骑士般停在人群前,他听到人群中传来叹息和惊呼,其中仍没有他的露娜。 他大叫,“她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无人回话。 “你们的女主人,她在哪里?”他又重复了一次。 人们看他就如看个疯子,有担忧也有鄙夷。 最骇人的想法一闪而过,不,不可能是露娜放的火!他甩掉这可怕的想法,用最无畏的态度继续追问,“简乔治,出来!回答我!她在哪里?” 人群中传来老人家特有的恭敬而颤抖的声音,“……我的女主人?不,我只知道,她不在这里。” 他受够了,“一群蠢才!”这斥责足令众人黯然。 轻轻的抽泣代替沉默,“原谅我,莫尔顿大人。”管家叫着,“大火来得太急,我们不知道露娜小姐在哪里,我们还是没找到她。” 狄瑞可的心猛地抽紧了,“该死!她就在这里,你们怎么没找到她?” 管家慢慢直起身子,在乱流肆意的风尘中屹立,以一双犀利的老眼对视高贵的伯爵大人,“莫尔顿大人,您也找过她,可是没找到。”他象个老父,保护着身后一干仆人不受威胁。“我找不到露娜小姐,我愿意受惩罚。” 他被老人的凛然震慑,意识到自己多么失态,他无权迁怒任何人,或许其中该除开侯爵夫妇,但现在……他被另一种可能惊住,“老天!潘碧雅!她和她在一起!立刻去通知夏尔廷大人!” 仆人们惊讶地看着莫尔顿伯爵发疯般叫起来,但他们仍然按他的命令做了。 想到两个女人被困在大火里,狄瑞可只觉得心肝欲裂。必须去救她们!他跳下马,马儿立刻嘶叫着逃走了,地表的微微颤抖是不正常的,过了一秒钟,他才醒悟那是火宅正不断崩塌的象征。 “该死!该死!”他叫骂着,开始同时间赛跑,完全无视生命的竞技本身就沾染血腥的气息,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但若天平的一头放着他妻子的性命,他还是觉得那很陌生,并且也异常残忍。“告诉我房屋最底层的构造!” 他飞快地把空地上能找到的水都弄到外套上,外套是从一些男人身上拨下来的,伯爵的身份很好用,但为了避免解释,他还是分光了口袋里的钱。第一个上来帮他的是乔治管家,老人帮忙把厚厚的外套放在一条已经充分湿润的毯子上,然后递给他一盆干净的清水。 “三楼以上是木造,一楼用的是灰泥石料。”这是一楼会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他用清水弄湿自己的身体,这次大家都明白他的意图了。 “不!大人,太危险,不要去!”无数双手上来拉他。 他扔掉外套下的手枪,悍然宣布,“我要去救我妻子!” 一阵惊呼,由女人带头,众人退开了些。 他扯掉颈间的领巾,管家正看着他,他感觉言语钝拙,“……通知夏尔廷。” 不再耽误,他抓起湿乎乎的遮盖物掩住自己的身体,深深呼吸,而后冲向大火中去。 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他简直看不清大门的所在,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遥远遥远的呼叫,他知道那是不甘心的人又来继续阻止他的行动。 一咬牙,他加快速度。 汤家,已经变成火精灵的世界,无分天地上下,亦不论存在毁灭,每个部分都绚丽得不可思议,甚至微细至一粒尘埃灰烬也能证明其壮美正来自燃烧、来自毁灭。 一片薄红的花瓣落下来,接着是淡红、深红、胭脂红,接着是更多更多。 狄瑞可以为是幻觉,他正身处火海,而非春日烂漫的花间。 花瓣撕碎他厚重的掩饰,蒸发掉他身上多余的水气。花瓣在他的身边起舞,亲密地随意落下,埋起他的双脚。 “我好喜欢山茱萸。”小女孩清灵灵的在他耳边解说,“因为它是有精神的植物。” 他仍坚持,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在汤家半毁的客厅,面对着炎气夺人的视界扭曲。 “露娜!露娜!回答我!”他继续努力找她,“露娜!快回答我!” 异常清晰,小女孩在他身后的半空咯咯直笑,“她不在这里。” 他无视幻象,至于声响,他将之归咎于高温,“回答我!露娜!” 烟尘呛得他一阵咳嗽,但他觉得自己还好,既没被幻象迷惑,也没丧失救出她的信心——可能只是一部分,他心中仍有恐惧,他泪眼迷离,他不禁暗自低语,“即便碧雅已死,你也一定为我坚持下去,露娜,求求你!” “不!你自私!”小女孩气愤地叫起来,“我恨你!” 随着巨响,天花板壁落下一块,正中他刚站立的位置。敏捷的本能救了他,却也让他不得不面对无谓的奇迹。他听到奇怪的声音,他不相信它。但闭上眼睛再睁开,幻象和声响仍在。 就在他眼前,山茱萸红色的花瓣象急雨般落下,片刻不停的将一切掩埋起来。 毫不犹豫!他再次闭上眼,这次比较久一点儿,直到他认为自己听到木柴爆裂的声音,他才睁开眼。 “耶稣基督!”他叫起来,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无论怎么坏,她还是个孩子,她不该在地狱!” 潘碧雅停留在半空中,被火焰和花瓣包围着,她威风凛凛地操纵着看似软弱的它们,努力破坏汤家客厅中唯一没被湮没的木头大钟。她从未笑得如此开心,但狄瑞可坚信自己看到的狰狞和破坏欲,而非孩童的天真快乐。 她曾可爱得有如天使的化身,但眼下,她只象是恶魔的仆人。 狄瑞可又咳嗽起来,这次是因为呛人的花瓣粉尘,他不再坚持一切都是幻觉,至少咳嗽的部分异常真实。他相信自己的意志绝不薄弱,幻觉能动摇的是视力,却无法触及本能的身体感觉。“碧雅?你真是碧雅?” 小女孩根本不理他,她操纵火焰穿透木钟的外壳,再用花瓣将之堆起,就在她得意大笑的时候,花瓣如有生命般散开,钟被高高抛在下,碎成一堆木片和金属的垃圾。 “潘碧雅!”瑞可不免急了,她会怎样对待露娜,如果她是真的,他自然会担心,为自己也为露娜,“你在做什么!”繁密的花瓣狂妄到直接落进他嘴里,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被呛得咳起来。 小女孩看着自己安排的一切,又一次满足地笑了。她傲慢地宣布,“我要惩罚你!” “惩罚我?!你惩罚我?!”他恨自己的软弱无力,在软绵绵的花海里,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他厌恶和现实的巨大落差,即便是幻觉,他也不允许自己被个五岁小孩随意摆布。“你该死的在胡说什么?” 对于他的无礼,小女孩一幅了然的样子,她仍飞在他的上空,保持尖锐而残酷地笑容。她的笑会令所有正常人感觉不舒服,但她确实做到了,接着她慢慢说道,“不,不仅是你,是你们!” “什么?!”他努力舞动四肢分开涌向自己的花瓣,还得用一只手遮住嘴和鼻子,免得有花瓣跑进去,可是他是有尊严的,他还会反驳傲慢无礼的小坏蛋,“你说露娜!该死的!你这恶魔!” 一瞬间,小女孩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被伤害的脆弱,但随即被傲慢取代,“不错,我就是恶魔!我要惩罚你们两个!” “为什么?!露娜是无辜的……天!不会错,你不是碧雅,绝不是!你是恶魔!是这个丑恶家庭的恶魔!”他激动地叫着,象是这样就能打破眼前荒谬的幻觉,“你要毁灭一切,你仇视美好、幸福,你不愿事物有秩序……” 小女孩冷漠地看着他,“……笨蛋,学牧师说话也没有用。” 他眼前发黑,“把她们还给我!” “她们?”小女孩挑起一边眉毛,“是个好建议,你要哪个?” 他不能再面对这个借用碧雅形象的恶魔,“她们两个!我要她们两个!” “决定权在我。”小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放任自己渐渐沉入花瓣里,沉向最深处去。她神情复杂地审视他,缓慢而冷酷地做出决定,“你只能选一个。” 整个身体被火辣辣的东西紧紧包裹住,瑞可感觉鼻腔、口腔乃至耳腔中都灌满柔软无比的花瓣,而后是肺叶、血管、心脏……每个器官都被巨大的压力扭曲,心跳强烈的足以媲美天际雷霆轰响,奇怪的是小女孩说话的声音能穿透一切障碍,象是直接传达到他的脑海。 无法思考,也没有时间思考。空气没有了,身体好痛苦,焰火的世界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化做破碎的黑暗。或许立刻能鉴别一切是否真实了,可是担心难以放下,纠缠的意志有一丝不灭的恐惧,那份尚未传达的真实心意…… 恍惚中,支配身体的是本能,他放声大叫,“露娜!” 小女孩咬着下唇,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讶,她呆住了。 一道巨大的雷霆落下来,正中半空的潘碧雅,她随之堕落了。 火焰仍熊熊燃烧,崩塌的震动持续不断,幻境全部消失,只有雷霆衔接两者可能的存在,它片刻不停地降落下来。 接着,有人注意到,开始下雨了。 |